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马大顺迟疑片刻,掏出一只小布袋。
里面装着几个铜钱,还有两颗炒熟的蚕豆。
“给孩子的。”
他把布袋搁在桌上,慢慢推过来。
“劳烦差爷,替我给她。”
谢知衡没有收。
“你认罪之前,有没有人与你说过,高存礼伤在何处?”
马大顺抬起头。
“我杀的,我当然知道。”
“那便继续说。”
谢知衡拿出一张空纸。
“把后院画出来。水缸、柴堆、门,你记得什么,画什么。”
马大顺盯着纸,脸色一点点变了。
第二间是个卖炭的老妇。
她自称用石头砸死了高存礼,理由是高存礼赊了她三担炭,始终不给钱。
第三间是个短工,说高存礼克扣工钱,他一怒之下夺刀杀人。
第四间是十四岁的少年。
他连刀柄怎样握都说不清,却反复强调,自己力气很大。
谢知衡问到最后,发现七个人有一处相同。
他们都认得前院。
谁也没能清楚说出,尸体旁那张缺角木凳在哪里。
有两人甚至不知道后院还有一道通往窄巷的小门。
“替人顶罪?”杜成安低声问。
谢知衡望着廊下。
七扇门,各关着一个人。
里面有人咳嗽,有人小声念叨,也有人从坐下以后,便没再出声。
“可能。”
“可七个人怎样在半个时辰里,都决定替同一个人死?”
杜成安皱眉。
“有人指使?”
“要查。”
谢知衡道:“先查他们今早见过谁,在哪里听到高存礼死讯。”
“尤其要查,谁告诉他们,人伤在脖子上。”
马大顺的妻子姓田。
她坐在庙外石阶上,孩子哭累了,趴在她肩头睡着,嘴角还挂着鼻涕。
听见马大顺认了杀人,她先是摇头。
随后摇得越来越快。
“不可能。”
“他连鸡都不杀。”
谢知衡没有用这句话替马大顺作证。
“今晨他什么时候出门?”
“卯时前。说去领粥,顺便看看码头有没有活。”
“回来过么?”
“回来过。”
田氏攥紧了孩子的小衣裳。
“他回来,把家里剩下的柴劈了。还把漏雨的那片瓦换了。”
“之后呢?”
“洗了把脸,换了件衣裳。”
她越说,声音越轻。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衙门。”
谢知衡的目光落在她脚上。
一只布鞋,一只旧草鞋。
“你追出来时,他已经走了?”
田氏点头。
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把米缸挪到炕边,说老二夜里咳,别让我起身吹风。”
“他以前从不说这些。”
孩子被哭声惊醒,揉着眼睛,含糊地喊爹。
田氏将脸埋进孩子肩头。
谢知衡站了一会儿,才问:“他今早带回了什么?”
“一碗粥。”
“还有呢?”
田氏想了很久。
“一个红纸包。”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他没让我拆。”
纸包在马家灶后找到。
里面是两吊铜钱。
红纸正面印着“高记米行”,边角有白糊留下的痕迹。
田氏说,家里已经十几天没有一吊整钱了。
这笔钱,不可能是她不知道的积蓄。
谢知衡让人原样包回,又派差役去查另外六家。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陆续回来。
七个人家里,都多了一份钱。
数目不同。
少的八百文,多的三吊。
有的藏在被褥里,有的交给了家人。
十四岁的少年,把钱塞给姐姐,说自己替人搬货,提前拿到了工钱。
杜成安看着七份记录,脸色沉了。
“买命。”
谢知衡没有接这两个字。
他取出红纸,看向那片白糊。
钱从米行出来,不等于买命的人就是米行的人。
但至少,七份认罪不再是七个互不相干的冲动。
“去高记米行。”
他合上记录。
“查今晨谁取了钱,谁拿了这批红纸。”
高记米行没有关门。
掌柜站在柜台后,见差役进来,急忙迎上前。
“高老爷的事,小的也是刚知道……”
谢知衡将红纸放到柜上。
“认得么?”
掌柜看了一眼,便点头。
“铺里包账钱用的。”
“今晨谁取过?”
“高老爷。”
“取了多少?”
掌柜迟疑了。
杜成安敲了敲柜面。
“账册。”
掌柜赶紧将账本抱出来,翻到今日。
一笔支出,记得清楚。
铜钱十八吊。
用途栏只有两个字。
善钱。
谢知衡看着那行字,忽然问:“高存礼每天都带这么多善钱去施粥?”
掌柜摇头。
“平日只带米。今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掌柜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他昨晚便吩咐了,说今日粥棚要挑几个人。”
“挑什么人?”
“家里最穷,没牵挂,敢替人办事的。”
柜台后的算盘珠,被掌柜的袖口碰得轻轻一响。
谢知衡没有动。
片刻后,他才问:
“这话,是高存礼亲口说的?”
“是。”
“挑完之后,做什么?”
掌柜摇头。
“小的不知道。”
“不过昨晚,还有个人来过。”
“谁?”
“一个姑娘。”
“多大?”
“十七八。穿得不差,却没带丫鬟。她在内间待了一炷香,走时像哭过。”
谢知衡看向通往内间的门。
“叫什么?”
“没报名字。”
掌柜想起什么,从柜下取出一件东西。
“她落了这个。高老爷让收着,说过两日有人来取。”
那是一只针线囊。
囊面绣着两尾小鱼,边缘磨得很旧。
谢知衡接过来,解开细绳。
里面没有针。
只有一张折起的纸。
纸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两个日期。
旁边各画了一道短线。
第三行是空的。
下方却有一句话,字迹因用力过度,已经划破纸面。
——明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