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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参验,南城来了七个人。”
杜成安走进案房时,谢知衡正把三座旧墓的归骨记录收进卷宗。
“告状?”
“认罪。”
谢知衡抬起头。
杜成安把一沓口供放到桌上。
“同一条人命。”
“七个人,都说是自己杀的。”
最上面那张纸只写了几行。
认罪人,马大顺,四十一岁,竹器匠。
自称今晨卯时,于南城施粥棚后,用切竹刀杀死米商高存礼。
谢知衡往下翻。
第二个人说,用的是柴刀。
第三个人说,夺了高存礼随身的短刀。
第四个人没有说刀。
他说自己拿石头,把人砸死了。
谢知衡停了手。
“尸体呢?”
“还在粥棚后院。南城捕头已经围住了,没人动。”
“七个人一起来的?”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有人直接到衙门,有人在街上拦住巡差。”
杜成安顿了顿。
“最小的十四,最大的六十七。”
谢知衡将口供叠好。
“先别让他们见面。”
“也别告诉任何一个人,别人说了什么。”
他起身取过验囊。
“去看死人。”
南城施粥棚设在一座旧庙前。
今年城外数处低田被水淹过,秋粮尚未收齐,便有不少人入城找活。这里每天清晨施一顿粥,米是高存礼出的。
谢知衡到时,粥锅还支在灶上。
锅底结着一圈焦黑的米糊。
几十只粗陶碗摞在长案旁,地上散着几根被踩烂的萝卜缨。
有人围在远处,见差役过来,立刻低下头。
苏见微已经先到了。
她蹲在后院尸体旁,听见脚步,抬头招了招手。
“颈侧一处刀伤。”
“伤口位置较深,出血多,像是致命伤。其他部位还要继续查。”
谢知衡走近。
死者五十上下,穿一件深青色绸袍,右手戴着玉扳指。上身倒在墙边,脸朝着院门,衣领被血浸透。
苏见微指向他的两只手。
“右掌有新鲜擦伤,左手虎口也有一道浅伤。可能挣扎过,不能只凭这两处断定怎样受伤。”
谢知衡没有先碰尸体。
他沿着墙根看了一遍。
后院狭小,一口水缸,一堆劈好的柴,一张缺角木凳。
尸体脚边有半碗粥。
陶碗没有碎,斜靠着砖头,碗沿沾着一点黏稠的红。
“谁最先发现?”
捕头叫来一个矮个男人。
男人围着油腻的围裙,两只手一直在衣摆上擦。
“我叫冯二,是这儿煮粥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锅分完,我来抱柴,便看见高老爷躺在这里。”
“此前听见过什么?”
冯二想了想。
“没听见喊。”
“前头人多,吵。我喊他们排队,锅又开着……后头真有动静,也未必听得清。”
谢知衡点头。
“最后一次看见高存礼活着,是什么时候?”
“天亮不久。他进了后院。”
“一个人?”
冯二的手停住了。
“好像……后头跟着个人。”
“谁?”
“不知道。低着头,穿旧衣裳。来领粥的,哪个不是那样。”
谢知衡等了一会儿。
冯二没再补充。
他便让书吏记下,没有逼他从一群旧衣裳里,临时认出一张脸。
死者的钱袋还在。
里面有碎银,也有铜钱。
腰间没有刀鞘。
袍子上除颈侧伤处外,未见明显刀口。
苏见微仔细查过头部,轻轻摇头。
“目前没见到足以对应‘拿石头砸死’的伤。还要净发再查。”
谢知衡看向捕头。
“凶器找到了么?”
“没有。院里柴刀、菜刀都在,先收起来了。”
“分别收,记清原处。”
他走到水缸旁。
缸沿有几道湿印,其中一道连着墙根,地面还有少量没有完全干透的水。
这只能说明有人取过水。
粥棚本就天天用水,不能因为有人死在旁边,便将每一处湿痕都当成罪证。
谢知衡蹲下,察看木凳。
凳面靠里的一角,有一小片干硬的白糊,旁边压着半枚指印。
他让人连凳子原样保留,又看了一眼死者衣袖。
袖口也沾着类似白痕。
“是米糊?”捕头问。
“可能。”
谢知衡站起身。
“先查这里平日用什么修碗、糊纸,别急着叫它米糊。”
前院忽然响起争执声。
一个妇人要往里面闯,被差役拦住。
“我男人呢?你们把他带哪儿去了!”
杜成安出去问了几句,回来道:“马大顺的妻子。”
谢知衡看向院门。
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头发散了,脚上两只鞋不是一双。
“让她在外间等。”
“别在这里问。”
七名认罪者被分别安置在旧庙两侧的小房里。
马大顺坐在第一间。
手掌粗糙,指缝里有细竹屑,衣襟打着两块补丁。
谢知衡进去时,他便站了起来。
“人是我杀的。”
“坐下说。”
“我都认了,还问什么?”
谢知衡将矮凳拉到他对面。
“问你怎样杀的。”
马大顺的目光扫过门口。
“我拿刀,冲他脖子砍了一下。”
“哪一边?”
“右边。”
“他当时站着,还是坐着?”
“站着。”
“面朝哪里?”
“面朝我。”
谢知衡没有指出他说错或说对,只继续问。
“你从哪里进后院?”
“粥棚旁边。”
“高存礼手里有什么?”
“没有。”
“你用的刀呢?”
“扔河里了。”
“哪处河?”
马大顺不耐烦地搓了搓膝盖。
“南门外的河。”
“哪一段?”
“记不得。”
门外传来孩子的哭声。
马大顺的背猛地绷紧。
谢知衡回头看了一眼。
杜成安已经让人将妇人带远些。
“你妻子来找你了。”谢知衡说。
马大顺咬住腮边,半晌才道:“别让她进来。”
“你出门前,告诉她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杀人还要先和婆娘商量?”
他说得很冲。
可话音落下,手却往怀里探了探,又停住。
谢知衡看着那个动作。
“怀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