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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元厚见到那块腰牌,先笑了一声。
“我做过押银的活,腰牌留着没扔。这也犯法?”
他坐在问房里,右手肿了一圈,是昨夜被杜成安打的。衣摆沾着炉灰,鞋底的泥在地上蹭出两道黑痕。
谢知衡没有答话。
差役将一只木盘放到桌上。
盘中是尚未熔去的银屑,以及那块底部被磨过的银锭。
齐元厚的笑意淡了。
“别人托我熔的。”
“谁?”
“许观澜。”
“工钱多少?”
“五两。”
谢知衡提笔记下,随后问:“许观澜给你五两,让你替他熔九百两带着库号的银子?”
齐元厚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认得库号。”
谢知衡抬眼看他。
“可炉坊的赵师傅说,你先让他磨掉底下的字。他不肯,你便用火钳打了他。”
“他胡说。”
“昨夜查验,火钳上有血,赵师傅额角有伤。是不是你打的,还要核对。你说他胡说,这句话也会记下。”
齐元厚盯了他片刻,忽然道:“你们不是已经抓住许观澜了?人是他勒的,棺材是他做的。还找我问什么?”
谢知衡放下笔。
“我问的是银子。”
齐元厚不说话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既明带着两名书吏进来,其中一人怀里抱着几卷旧档,纸页边缘已经发黄。
齐元厚看见最上面那卷封皮,身体慢慢坐直。
谢知衡注意到了。
那卷封皮上,写着七年前的库银短失案。
七年前,库银由城东库房送往河运码头。
途中经过南关,押车一行人在广顺殡坊旁的客店歇脚。起行后不久,后车车轴断裂,银箱被转移到殡坊院里,等换车再走。
当夜,殡坊外墙起火。
混乱过后,少了一千三百五十两。
当年的押送头役认为有人趁火搬走了银子,齐元厚却作证,说起火前便见到陌生人在院外徘徊。
案卷里查过失火,查过外来的脚夫,也查过押车的人。
没有查出银子的去向。
“你当年说,银箱抬进院后,自己便去找车。”
萧既明将旧供词放到桌上。
“何时回来?”
齐元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太久了,不记得。”
“旧供词上写的是亥时之后。”
“那便是亥时之后。”
萧既明翻开另一页。
是客店伙计的证词。
车坏之后,齐元厚曾在客店取过两次热水。第二次,他身上有木屑,说自己在帮殡坊修板子。
时间在戌时末。
当时,这句话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谁也没想到,失银会被封进待葬的棺材。
谢知衡将广顺殡坊的工册铺在旁边。
三口夹底棺,添板的日期,正是失银当夜。
“不是每一条旧记录都能定你的罪。”他说,“但你昨夜熔的银子,铸记与当年的短失册相合。许观澜说是你找他封银,你说是他托你熔银。”
“你们说的相反,那就往下查。”
齐元厚的目光落到门上。
门外站着两名差役。
他又慢慢看回桌面。
“许观澜还说了什么?”
萧既明没有回答。
齐元厚等了一会儿,终于垂下头。
“火不是我放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舅舅。”
口供没有就此停下。
旧客店的伙计已经迁居,书吏依籍册去寻;当年殡坊失火后的勘验单,也被重新调出。
许观澜与齐元厚分开问。
两人都说,广顺掌柜选中了三口即将下葬的棺材,让许观澜做夹底。齐元厚负责挪银,掌柜借外墙失火制造混乱。
说到谁先起意,谁分得更多,两人又开始互相推诿。
萧既明将这些分歧逐项列出,没有让书吏替他们写成一份顺畅的故事。
人肯开口,不等于所说全是真的。
但三口棺底的尺寸、封板的方法、取银的先后,两人的供词与墓中所见能够对应。
银子也清点完了。
顾怀山墓中九锭。
葬车里的三只袋子共十八锭。
每锭五十两,合计一千三百五十两。几处铸记尚需与库册逐一核认,磨去的部分,则另行记录。
谢知衡看着清点单,久久没有说话。
七年前的银子,一锭都没来得及分。
如今为了抢着分它,却死了一个二十六岁的木匠。
陆青岩的母亲是在午后到的。
她姓程,从城北小镇赶来,背着一个旧包袱。包袱里装着两件衣裳,一双布鞋,还有几个已经压碎的麦饼。
差役在门口问她找谁。
她说:“我找青岩。”
对方顿了顿。
程氏看着他的脸,声音便小了。
“我听人说,他出事了。”
苏见微将她请进偏房,先倒了一碗水。
程氏没有喝,只把包袱解开,将衣裳一件件取出来。
“他师父让人捎话,说他私接活,惹了麻烦。我想着,先带身衣裳来。”
她摸了摸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
“他做木活,袖子总磨得快。”
苏见微坐到她身旁。
“程婶,青岩已经找到。”
程氏抬起头。
苏见微没有绕开她的眼睛。
“他没能活下来。”
偏房里安静了一瞬。
程氏的手仍放在衣服上,指头慢慢蜷起来,将布攥成了一团。
“伤得重?”
苏见微喉间微紧。
“是。”
“我看看。”
她站起来时,膝盖软了一下,苏见微伸手扶住。
程氏却轻轻推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