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认得。”
“我自己的儿子,我认得。”
停尸房的门开着。
谢知衡已经让人将陆青岩脸上的泥清理干净,破损的寿衣另收,给他换上了一件干净衣裳。
程氏走到榻边,先看脸,再看右耳旁那颗小痣。
随后,她掀起一点衣摆,看到了左膝的旧疤。
她的嘴唇动了很久。
“青岩。”
没有人应她。
程氏抬手,将儿子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疼他。
“这么大的人,睡觉还皱眉。”
苏见微站在旁边,眼眶渐渐发热。
程氏看见了他的手。
那几根手指已经清理过,却仍能看出指甲破损,指尖的伤也无法遮住。
她停住了。
“手怎么这样?”
苏见微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被关在棺里,曾想出来。”
程氏没有立刻哭。
她盯着那只手,拇指慢慢蹭过儿子食指根部的茧。
那是常年握刨子磨出来的。
“他小时候怕黑。”
她说得很轻。
“六岁那年,躲进柴房,门被风关了。他在里面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谢知衡站在门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程氏俯下身,将儿子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娘没听见。”
“这回,娘又没听见。”
她终于哭了出来。
声音不高,像每一口气都卡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苏见微没有劝她别哭,只扶住她的背。
等到程氏稍稍缓过来,谢知衡才走近,将查明的事情一点点告诉她。
不说无法证实的猜测,也不把陆青岩说成天生无畏的人。
他见过银子,知道害怕。
他也想回家。
只是许观澜让人捆住陶七时,他站到了前面。
程氏听完,问:“他没有偷?”
“没有证据表明他偷过银子。”
谢知衡停了一下。
“目前两名活着的同伴都说,他不肯碰,还劝他们离开。”
程氏点了点头。
泪落到儿子的袖口上。
“那就好。”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让人说他是贼。”
陶七听说程氏来了,在院里站了很久。
直到傍晚,他才走到偏房门口。
程氏正在收包袱。
那双新鞋放在桌上,鞋底纳得很密,还没沾过地。
陶七看了一眼,便跪了下去。
“程婶,是我没把他救出来。”
程氏停住手。
陶七将封棺后的动静,以及自己当时不敢再拦的事,说了。
他说得很乱,几次喘不过气。
程氏没有替他解脱。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你听见了?”
陶七点头。
程氏转过脸,望着那双鞋。
过了很久,她才道:“那就把你听见的,都告诉官府。”
陶七伏在地上。
“我已经说了。”
“以后还要说。”
程氏看向他。
“别怕了,就不说。”
老妇陈氏的来历也查清了。
她确实于前日病故,原本由远房侄儿送葬。许观澜花钱借走棺木,说替她重整底板,又让人将尸身放回上层。
侄儿并不知道下层藏了人和银子。
尸身经查验,未见新近加害的明显迹象,仍须结合家人所述与医者记录核实。棺木作为物证暂留,陈氏另备新棺安葬。
三座被扰的旧墓,骨殖分别依盗洞、棺内的位置和随存物件核认,再请家属见证归还。
不能因为官府破了案,便让死者继续散落在竹篮与土坑里。
许观澜、齐元厚的供词与物证分别整理,移交复核。
陶七参与挖洞、搬运、封棺的行为没有被删去。
他所受胁迫、留下名册引来官府、为周槐生留缝通气的行为,也一并入卷。
功与过,都不能由谁当场一笔抹掉。
两日后,程氏来领陆青岩回家。
没有棺材铺肯立即接这桩活,杜成安便寻了两名木匠,用素木另做一口棺。
棺底只有一层。
谢知衡亲自看过。
程氏给儿子换上那双新鞋,又将两个完整的麦饼放到衣旁。
她说,路上远。
临封棺前,她忽然问:“从哪里出去?”
差役指向后院的小门。
停尸房往常都从那里送尸,离街近,也不扰前堂。
程氏看了一眼,没有动。
谢知衡明白过来,转身去找萧既明。
片刻后,前院的门开了。
差役移开门槛边的杂物,抬棺的人沿着长廊缓缓往外走。
程氏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扶着棺沿。
经过问房时,许观澜听见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只看见门外一角素木。
程氏停了半步。
许观澜张开嘴。
“嫂子,我——”
程氏没有进去。
“他叫了你四年师父。”
她说完,便跟上了棺材。
许观澜跪坐在原地,余下的话再也没有说出来。
前院门外,夕阳落在新做的木板上。
程氏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随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青岩,回家了。”
这一次,没人再让他从地底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