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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漏斗不大。
口沿磨得发亮,细管内壁覆着一层暗褐色残迹。靠近底部的位置,刻着“换壶”二字。
字很小。
正常使用时,手掌刚好会将它们遮住。
苏见微没有刮取全部残迹,只从边缘取下一点,分装留存。
“有酒垢,也混着别的东西。”
她闻了闻,随即将脸移开。
“气味发苦。具体是什么,现在不能定。”
谢知衡看向摆在桌上的两把青白瓷壶。
样式几乎相同。
壶颈都是两道凸纹。
壶腹大小、釉色、纹样也相近。
唯一明显的差别,是其中一把壶嘴下方缺了一片釉,像小小的月牙。
“先倒清水。”他说。
杜成安找来两只干净陶碗。
两把壶分别注水,静置片刻,再缓缓倒出。
水流正常。
壶身没有夹层,也没有从不同方向倒出不同液体的机关。
杜成安皱了皱眉。
“就是普通酒壶?”
“目前看来,是。”
谢知衡把有缺口的壶转了半圈。
“但两把壶做得这么像,本身便有用处。”
“什么用处?”
“让人看不出,壶已经被换过。”
屋里安静下来。
苏见微望向那只铜漏斗。
“‘换壶’两个字,不是说壶里有机关。”
“是提醒拿壶的人,什么时候该换。”
谢知衡点头。
“有缺口的,容易识别。”
“一把用在人前,一把用在人后。”
秦绍宁被带进问房时,两把壶都摆在桌上。
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很快,他便笑道:“家中同样的酒壶多得是。拿两把出来,能说明什么?”
谢知衡没有回答。
他把铜漏斗推到两壶之间。
秦绍宁的笑意淡了。
“这个呢?”谢知衡问。
“不认识。”
“从你家井底捞出来的。”
“下人扔的破烂,我怎么会样样认得?”
“‘换壶’二字是谁刻的?”
“不知道。”
秦绍宁坐下来,拂了拂衣摆。
“谢参验,程丰失手杀人,是他的罪。他已认了。你们不去找凶刀,却拿几件破瓷器来问我,未免可笑。”
“刀会找。”
谢知衡看着他。
“酒壶也要查。”
秦绍宁靠向椅背。
“随你们查。”
“杜婉容与你成婚后第六日病故。”
“梁素心与你成婚后第三日病故。”
“二人死前,都饮过所谓合命酒。”
秦绍宁的眼角微微抽动。
“城中成婚,饮合命酒的人多了。难道谁家死了妻子,都要查到酒壶上?”
“所以不是因为死过两任妻子,便断定你杀人。”
谢知衡道:“我们查的是,为何两次婚礼都准备两把相同酒壶,为何旧壶要埋进土里,为何漏斗上刻着‘换壶’。”
“更要查,高存礼为何留下一份供酒旧约。”
秦绍宁的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什么旧约?”
“程丰烧掉的那份。”
谢知衡没有说已经拿到完整内容。
烧剩的纸上只有半句“另附前约”,不足以证明旧约写了什么。
他在等秦绍宁自己开口。
秦绍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既然烧掉了,你们又怎么知道是供酒旧约?”
谢知衡没有动。
旁边的书吏已经落笔。
秦绍宁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方才否认见过旧约。
如今,却先追问旧约是否已经烧尽。
高记米行的搜查持续了一夜。
账房、库房、书房逐一登记。
掌柜起初只承认做账,不知道高存礼与秦家的私事。直到差役从米柜后的墙缝里取出一只油布包,他的腿才软了。
油布包里有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乔父留下的借据。
借银三十两,五年利息滚到一百四十余两。中间几次还款,只记在乔照雪留存的底稿里,高家的借据上没有扣除。
第二份,是秦家支付给高存礼的银钱记录。
杜婉容成婚前,五十两。
梁素心成婚前,八十两。
第三份最薄。
只有一张供酒单。
纸上没有写毒,也没有写杀人。
只写婚前三日备药酒一坛,成婚当日分装两壶。
一壶宴前。
一壶入房。
最
旧例照办,壶不可混。
落款是高存礼。
旁边按着秦绍宁的私印。
“旧例是什么?”杜成安问掌柜。
掌柜瘫坐在地上,嘴唇直抖。
“我真不知道。”
“这几份东西为什么藏在米柜后面?”
“高老爷自己藏的。”
“你看见了?”
“看见过一次。他说,秦家若敢翻脸,这些纸能值一千两。”
这才是高存礼向秦家不断加价的底气。
乔照雪的婚事,只是第三次交易。
而程丰去粥棚取回的,也不只是婚书。
他要拿走的,是能让高存礼继续勒索秦家的旧约。
供酒单不能单独证明,两任秦夫人死于药酒。
秦绍宁的私印也要验。
两壶中的残液,需要分别查验。
七年前与近日的药材来源,还要另寻账目和证人。
最重要的,是两位死者当年的病症。
杜婉容的娘家已经搬离京城。
梁素心的亲人还在。
梁春芽被再次请到大理寺。
听说要问姐姐临终前的情形,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肯进来。
“姐姐成婚当夜,喝过两次酒。”
她坐在椅子边缘,两手交叠在膝上。
“第一次在喜堂,姐姐和秦绍宁一起喝。”
“第二次,是进房以后。”
“你看见第二次了?”
梁春芽摇头。
“我送热水进去时,看见桌上放着一把壶。”
“有缺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