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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厨下的烧火丫头叫阿杏。
十六岁。
她进问房时,袖口还沾着灶灰,两只手紧紧贴在腿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今晨什么时辰?”杜成安问。
“辰时过半。”
“看见了什么?”
阿杏偷偷看了一眼门外。
秦绍宁被关在另一间问房,她明知他听不见,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程管事从外面回来,衣服上有血。”
“哪里有血?”
“右边袖子,靠近手腕。”
“多不多?”
阿杏摇头。
“就一块。他拿左手捂着右袖,不让我看。”
“他进府后见了谁?”
“老爷。”
“在哪里见的?”
“书房。”
“你也在书房?”
“没有。”
阿杏抿了抿唇。
“后来老爷叫我去生火。”
“书房里有火盆,为何去厨下烧?”
“老爷说,书房里烟大。”
她说到这里,呼吸明显急了。
“程管事把一件东西包在黄纸里,让我添柴。”
“包里是什么?”
“一把刀。”
“你打开看过?”
“纸散开了一角。”
阿杏用手比了个长度。
“乌木柄,细刀身。像高记米行高老爷平日裁纸用的那一把。”
“你见过高存礼的刀?”
“高老爷常来秦家。我送茶时见过。”
“刀是谁扔进火里的?”
阿杏的嘴唇颤了一下。
“老爷。”
“哪位老爷?”
“秦老爷。”
“程丰当时在哪里?”
“就在旁边。”
“说过什么?”
“他说,人不是故意杀的。高老爷拿刀逼他,他夺刀时失了手。”
杜成安看了谢知衡一眼。
“秦绍宁说什么?”
阿杏低下头。
“老爷骂他蠢。”
“还说,杀人不算最麻烦,东西没取干净才是麻烦。”
谢知衡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
“刀烧完后呢?”
“老爷让我把灰倒进后院废井。”
“就是捞出铜漏斗的井?”
“是。”
“为何没有刀?”
阿杏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刀没扔。”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
“木柄烧黑以后,刀身还在。老爷用火钳夹出来,装进一只旧食盒,让程管事带走。”
程丰的住处已经搜过。
床下铜盆里只有烧毁的黄纸,没有刀。
他也不可能在被捕后,再将刀藏到别处。
“你从秦家出来,去了哪里?”谢知衡问。
程丰坐在桌后,脸色灰败。
“回住处。”
“食盒呢?”
“扔了。”
“在哪里?”
“记不清。”
杜成安抓住桌沿,强忍着没把桌子掀了。
“从秦家到你住处,只有几条街。食盒里装着杀人凶器,你跟我说记不清?”
程丰闭着眼。
“真记不清。”
“那便重新走一遍。”
谢知衡将城南舆图铺开。
“从秦家后门出来,经过哪些街口,见过什么人,在哪里停过。”
程丰睁开眼,看着舆图,久久不动。
“你不画也可以。”谢知衡说,“我们会问沿街摊贩、守坊差役与脚店伙计。”
“谁若看见你拿着食盒,便会留下记录。”
程丰的手背慢慢绷起青筋。
过了许久,他指向一条窄巷。
“这里。”
“胭脂巷?”
“巷尾有座废井。”
“刀扔进去了?”
“不。”
程丰咽了口唾沫。
“井边有个石缝,我塞进去了。”
食盒还在。
木盖烧焦了半边,里面包着一把乌木柄裁纸刀。
刀柄表面已经炭化,刀身被烧得变了颜色。刃部有一处豁口,靠近刀尖的位置略微弯曲。
经过火烧,刀上是否还残留可辨认的血迹,不能先作保证。
但乌木柄底端露出了一枚小小的铜钉。
铜钉旁刻着“孙记”二字。
高记米行的旧账里,三年前向孙记刀铺买过两把裁纸刀。
一把留在账房。
一把由高存礼自用。
账房那把仍在。
孙记刀铺的师傅也认出了乌木柄上特有的双线刻纹,只能确认出自自家铺子,不能仅凭烧损后的外形认定就是高存礼那一把。
苏见微将刀身的宽度、刀尖形状与死者伤口重新比对。
“形制能够相合。”
“但世上相似的裁纸刀不止一把。不能只靠尺寸定凶器。”
程丰的供述、阿杏的证言、烧毁的黄纸、石缝中的食盒,以及刀铺账目,必须分别核验。
没有哪一件证据,可以偷懒替代全部。
高存礼之死的经过,终于逐渐清晰。
乔照雪被逼着按婚书。
争执中,她的手被裁纸刀划伤。她逃离后,高存礼仍然活着,冯二亲眼见过他坐在凳边擦拭衣袖,还为他送过一碗粥。
随后,程丰从后巷小门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