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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有字!”
沈砚抬起头,眼睛通红。
“她只说,掌柜看了镜子,自然会报官。”
“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报,她骂我少管。”
“你今日为何提前一天?”
沈砚咬住嘴唇。
“昨夜有人进了镜铺。”
“我看见后院亮过灯。”
“怕东西被拿走,天一亮便进去了。”
“看见谁?”
“没有。”
“铺中少了什么?”
“我不知道。”
谢知衡注视着他。
“你在撒谎。”
沈砚脸色发白。
“若你只想保住镜子,掌柜报官正合沈照棠的安排。”
“你没有理由逃。”
“你逃,是因为镜背的字让你想到了别的事。”
少年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去找过她。”
姐弟二人最后一次见面,并不平静。
沈砚欠了脚店赌钱。
他回镜铺偷拿铜料,被沈照棠撞见。
二人大吵一架。
沈照棠打了他一耳光,将他赶出铺子。
“我说她迟早死在那些破镜子上。”
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说她要是真死了,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邻铺有人听见么?”
“应该有。”
“你碰过这面镜子?”
“那晚没有。”
“后来呢?”
“今早拿出来的时候碰过。”
“镜背的泥是谁抹的?”
“不知道。”
“沈照棠让你取镜时,镜子已经裹着泥?”
“她说是。”
这就是他逃跑的原因。
九日前,许多人听见他与姐姐争吵,甚至说过盼她死的话。
如今镜背又写着,典卖者就是凶手。
他以为自己一旦被扣住,便再也解释不清。
“我没杀她。”
沈砚死死盯着谢知衡。
“我真没杀她。”
谢知衡把镜子重新盖上白布。
“这句话要查。”
“你说过的争吵、欠账、钥匙和今晨进入镜铺,也都会查。”
“但在找到沈照棠之前,谁也不能因为一行字,便先认定她已经死了。”
照棠镜铺就在西市深处。
铺门上了锁。
后巷木门没有损坏,锁眼周围也没有明显撬痕。
沈砚的钥匙可以打开。
门内是一条狭窄过道。
左侧为铺面,右侧是修镜的作坊,后面还有一间住屋。
桌上放着细锉、铜剪、刻刀和磨石。
一只水盆里积着黑水,已经发臭。
沈照棠常穿的几件衣裳还在。
出远门用的包袱不见了,常用的鞋也少了一双。
看起来,她确实像是出了远门。
但床头的钱匣还在。
里面有十二两碎银。
如果要去南方收一批旧铜器,这点钱远远不够。
账册最后一笔记录,也不是买铜。
而是修一面破损的照身镜。
客人姓名一栏,写着一个“程”字。
没有全名。
“先找邻铺问她离开时带了什么。”谢知衡道。
“再查南下车马行,有没有她的登记。”
苏见微已经走进作坊。
她没有先碰工具,而是蹲在窗边查看地面。
“这里的灰被扫过。”
窗下有一道颜色稍浅的扇形区域。
周围布满铜粉与磨屑,唯独那一片较干净。
像有东西曾经放在那里,最近才被挪走。
杜成安问:“原来放着什么?”
沈砚站在门边,想了想。
“一口大木箱。”
“装旧镜的。”
“箱子呢?”
“不见了。”
“多大?”
沈砚用手比了比。
长约四尺,宽两尺有余。
足以装下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也足以藏下一个蜷缩的人。
作坊没有明显血迹。
谢知衡用清水分区擦拭,又察看桌脚和砖缝。
窗下地面曾经被水冲洗过,但镜铺本就常用水磨镜,湿痕本身不能证明有人清理血迹。
苏见微在墙角找到一截断发。
很长。
发根不在,无法确认是自然脱落、剪断,还是争执中扯下。
“分别收好。”谢知衡道。
后院有一辆小推车。
车轮缝里嵌着新鲜黄泥,与院中偏黑的土色不同。
轮板上还粘着几片白色碎屑。
苏见微用竹镊取下一片。
质地薄脆,带着细密纹理。
“像贝壳磨成的粉片。”
磨制高档铜镜时,有人会使用细贝粉抛光。
但这块碎屑较大,不像已经研磨过的粉末。
沈砚看了一眼。
“这是蚌壳。”
“我姐从城西镜湖边收来的。”
“铺里还有么?”
“有一筐。”
众人找遍作坊,没有找到那筐蚌壳。
大木箱、蚌壳,以及一辆沾着城外黄泥的小推车,一起消失过。
或者说,一起被运走了。
邻铺的卖笔老人回忆,沈照棠失踪当夜,确实听见姐弟争吵。
沈砚离开后,又来过一个人。
“男的女的?”杜成安问。
“没看清。”
“打着灯,穿一件带兜帽的长披风。”
“什么时候走?”
“后半夜。”
“从前门?”
老人摇头。
“我起夜时听见后巷车轮响。”
“像有人推了辆很沉的车。”
“往哪个方向?”
“西边。”
西边出巷后,有两条路。
一条通西城门。
另一条通镜湖。
谢知衡看了一眼车轮上的黄泥与蚌壳碎片。
“去镜湖。”
镜湖距离西市不足十里。
沿湖分布着几家采蚌场和旧铜作坊。
入夜前,差役在北岸找到了一组与推车宽度相近的车辙。
辙印从官道拐进芦苇滩。
越往里,泥越软。
走出百余步后,车辙停在一座废弃的烧镜窑前。
窑门用砖封过,又被人重新拆开。
地上散落着一筐蚌壳。
大木箱便放在窑中。
箱盖盖着。
四角钉死。
杜成安带人进去,没有立刻撬。
他先绕箱一周。
箱底有一小片深色液体渗入泥地,已经半干。
苏见微蹲下看了看,没有下结论。
“打开吧。”
铁撬插进箱缝。
第一枚长钉被拔出来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第二枚。
第三枚。
箱盖刚被撬开一指宽,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撞击。
咚。
所有人都停住了。
杜成安贴近箱缝。
片刻后,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弱。
咚。
箱子里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