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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看向门外。
“前五次都有家属。”
“第六次,也不会少。”
果然,午后便有一个女人来到京兆府。
她自称许氏。
丈夫罗归年已经失踪五日。
听说朱雀桥捞出男尸,便来认人。
女人三十多岁,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尸体以后,当场瘫倒,哭喊丈夫姓名。
她说得出死者耳后有月牙疤。
也说得出死者右腰有一颗黑痣。
两处都能对上。
“你丈夫做什么营生?”谢知衡问。
“替人运布。”
“原籍哪里?”
“海州。”
“路引呢?”
“跟着他一起丢了。”
“成婚几年?”
“五年。”
“媒人是谁?”
“老家人。”
“姓名?”
女人哭声一顿。
“年头太久,记不得了。”
“你丈夫左手小指受过伤么?”
“没有。”
谢知衡没有再问。
朱雀桥男尸左手小指曾经骨折,愈合后略向内弯。
如此明显的旧伤,生活五年的妻子不可能完全没有见过。
反倒是耳后疤和腰间黑痣,她答得太快。
像提前背过。
许氏被单独留置。
她的住所、邻里与所谓婚姻关系,分别派人核查。
与此同时,京兆府贴出的认尸告示没有写弯月疤,也没有写腰间黑痣。
只写年龄、身高、衣着,以及左手小指有旧伤。
傍晚,一个女人带着十二岁的女孩赶来。
女人进门前摔了一跤。
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她见到尸体,没有立刻扑上去。
先看手。
看见那根弯曲的小指后,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女孩站在她身后,怯生生喊了一声:
“舅舅。”
女人名叫何玉娘。
死者是她失踪一个多月的弟弟,何敬。
城北造纸坊工人。
“他耳后的疤以前有么?”苏见微问。
何玉娘摇头。
“没有。”
“我弟从小到大,耳后干干净净。”
“腰间的黑痣呢?”
“有。”
“左手小指怎么伤的?”
“十六岁搬纸浆桶,让木轮压断的。”
这些都是认尸告示中没有公开的细节。
何玉娘又指出,何敬右膝内侧有一处被竹篾割伤的旧疤。
尸体上能够找到。
她还说,弟弟右边后槽牙少了一颗。
也能对应。
与许氏只会说出两处事先准备好的标记不同,何玉娘描述的是一个共同生活多年的人。
细节杂乱。
却能一一查见。
何敬一个月前,在下工回家途中失踪。
造纸坊以为他嫌工钱低,去了外地。
家里报过失踪,却因没有去向,一直找不到。
“他得罪过谁?”杜成安问。
何玉娘摇头。
“他话少,从不惹事。”
“失踪前有没有接触陌生人?”
“有个人去纸坊找过他。”
“说是外地来的表亲,请他喝酒。”
“长什么样?”
何玉娘没有见过。
纸坊工人却记得,那人四十岁左右,身形与何敬相近,耳后有一块弯月疤。
真正拥有这块标记的人,曾亲自去看过自己的替身。
他挑中了何敬。
关押一个多月。
在耳后制造相似疤痕。
逼问或调查出身体特征,再训练假妻记住。
最后,将何敬绑着溺死。
许氏的住处很快查出问题。
房子是两个月前才租下的。
邻里从未见过所谓丈夫罗归年。
屋里却备着成套男装、旧鞋与生活用具,像有人刻意布置出一对夫妻已经住了许久的样子。
桌下还找到一张未烧尽的纸。
上面写着:
耳后月痕。
右腰黑痣。
忌食芹菜。
妻许氏,五年。
像一份需要背熟的人物说明。
许氏看见那张纸后,哭声彻底停了。
她不是真正的妻子。
只是第六次死亡中的认尸人。
“谁让你来的?”萧既明问。
许氏咬着牙,不肯说。
“他会救我。”
“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
“那你叫他什么?”
许氏沉默许久。
“先生。”
“他答应你什么?”
“五十两。”
“认完尸,拿到死亡文书,便送我和儿子离京。”
“你知道何敬是被杀的?”
许氏脸色惨白。
“我以为只是病死的人。”
“先生说,无人认领,借个名字下葬而已。”
她抬起头,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我真不知道他是被绑着淹死的。”
问房外,何玉娘正替弟弟整理湿透后又烘干的衣领。
女孩站在旁边,手中捧着一双新布鞋。
那是何敬失踪前,姐姐替他做的。
原本想等他回家再穿。
如今,只能放在遗体旁。
谢知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何敬不是赵青。
不是孙文成。
不是周伯安、蒋行舟,也不是卢从安或罗归年。
他一生只死过一次。
却险些在死后,被夺走自己的名字。
萧既明走到谢知衡身后。
“许氏只见过那位先生两次。”
“每次都隔着帘子。”
“住处、钱和人物说明,都由一个跛脚老人送来。”
“老人找到了么?”
“还没有。”
谢知衡看向木匣中的第六枚铜牌。
前五次,对方都成功了。
这一次,他甚至主动将尸体送到大理寺面前。
不像疏忽。
更像挑衅。
又或者,他故意选择谢知衡,是因为需要一个远比地方仵作更有分量的人,替“罗归年”证明死亡。
“不要急着找拥有月牙疤的人。”谢知衡说。
杜成安问:“为什么?”
“那块疤既然能做在何敬身上,也能改在他自己身上。”
“过去十二年,他未必始终保留同一处标记。”
“查他每次假死后得到了什么,又丢下了什么。”
“身份可以换。”
“想要的东西,未必会变。”
书吏正整理五宗旧案的财物清单。
翻到第三宗时,他忽然停住。
“谢参验。”
“这五个人死后,都有一笔钱不见了。”
杜成安接过清单。
数额不同。
去向也被写成失窃、偿债或家属带走。
但钱庄兑出的银票,都来自同一家票号。
广泰号。
而朱雀桥男尸何敬的衣服夹层中,也缝着半张被水泡烂的广泰号兑票。
票面日期,是三日前。
谢知衡看着那半张票。
对方留下的,或许不只是一具替身尸体。
还有一条通往他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