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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进城。”
杜成安已经带人检查马鞍,听见这句话,回头看向谢知衡。
“城门就在前面。”
“正因为近,才先看清楚。”
谢知衡沿高坡向东走了二十余步。
远处灯火仍然连成一片。
他又往坡下走。
几盏位于城西高处的灯,忽然暗了。
停下后,再往回退半步,灯光重新出现。
“被墙挡住了?”一名差役问。
“不像。”
谢知衡蹲下,让视线更低。
这一次,城西暗掉的灯更多。
他没有下结论,只让人分别前往东、西两侧高地观察。
半个时辰后,两队差役回来。
从城南驿路正面看,孤雁城几乎户户有光。
从东侧山坡看,只剩不到一半。
从西侧看,城东大部分灯火都不见了。
“灯光有方向。”谢知衡道。
“至少其中一部分,不是窗内直接照出来的。”
“有人将反光的东西放在窗后,只让驿路方向看见。”
孙诚愣住。
“可我们进城时,真见过桌上的灯。”
“有真灯。”
“也有用来凑数的假灯。”
苏见微望着远处。
“旧籍上的三千户,并不等于如今真亮着三千盏。”
城中确实有人点灯。
但“户户点灯”这幅景象,被人刻意放大了。
他们要骗的,不是身在城中的人。
是站在南边驿路、烽台和官道上的人。
队伍分成三组。
一组留在高坡,与驿站人员共同观察整座城。
一组守住南门和两侧缺口。
萧既明、谢知衡等人带八名差役入城。
每个人腰间系着短绳。
不是串在一起,而是两人一组。废城中地面可能塌陷,若有人落入暗坑,身旁至少有人能够及时施救。
进城前,苏见微将面巾分下去。
“井水、食物都不要碰。”
“看见尸体也先别徒手翻。”
孙诚派了一名曾经进城的驿卒带路。
那人叫郭平。
二十岁出头,走到城门前时,握刀的手一直在出汗。
杜成安看了一眼。
“害怕便留在外面。”
郭平摇头。
“马伍长是在我眼前没的。”
“我得进去。”
杜成安没再劝。
只是让他走在自己后面,不要独自追逐声音。
南城门早已没有门扇。
残砖上爬满枯藤。
进入城中后,风忽然小了。
街道两侧房屋大多门窗紧闭,窗纸早已烂光,只剩木格。
灯光就从木格后透出。
谢知衡走到第一户门前。
门上积灰很厚。
锁却是新换的。
郭平指着屋内。
“我们前日进去过。”
“那时桌上就有一盏灯。”
杜成安没有直接踹门。
差役先从窗格照入,确认门后没有绳套或弩箭,才用铁钩拉开门闩。
屋内陈设极少。
一张桌。
一只残柜。
墙角堆着发霉的草席。
桌上果然燃着油灯。
火苗很小。
灯碗里的油却几乎是满的。
“日落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苏见微道。
“这盏灯耗掉的油很少。”
她没有碰油,只察看灯芯。
灯芯不是普通棉线。
较粗,颜色发黑,一端垂入灯碗,另一端却穿过灯座下的小孔。
谢知衡蹲下来。
桌面有一道被刀凿开的圆孔。
灯座正好压在孔上。
“移桌。”
两名差役戴上布手套,将油灯先挪到石板上,再抬起木桌。
桌下地砖中央,也有一个孔。
一根细绳从砖孔中穿出,连到灯芯底部。
绳面已经烧焦,却没有完全断。
杜成安俯身闻了闻。
“一股油味。”
“地下有人把浸油的火绳送上来。”谢知衡道。
“火沿绳头烧到灯芯,灯便亮了。”
“可一条街几百盏,怎么同时点?”郭平问。
“未必完全同时。”
“从十里外看,十息之内陆续亮起,肉眼很难分清先后。”
城中地下,很可能铺设着多条引火绳。
有人在几个起点同时点燃。
火沿预先计算过长度的油绳蔓延,便能让许多屋内的灯在短时间内依次亮起。
这不需要三千个人。
只需要提前布置。
第二户没有真灯。
窗后挂着一小片磨亮的铜。
铜片角度正对城南。
远处某个更高位置的火光照在铜面上,再从窗格反射出去。
从驿路方向看,像屋里亮着灯。
稍微偏离角度,光便消失。
“难怪东坡只能看见一半。”杜成安道。
他们继续向北。
十户中,大约三户有灯。
其余多是铜片、旧镜面或涂过油的亮板。
真正的灯,足以提供反射火源。
虚假的窗光,则将几十盏放大成数百、数千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