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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神色同时一变。
荒城地下,不该有暖风。
风中夹着灯油、湿土、饭食和汗液的味道。
那是许多人共同生活后才会留下的气息。
杜成安带两名寺吏先行,郭平留守入口。萧既明走在第二列,谢知衡与苏见微居中,其余人殿后。
通道仅容两人并肩。
墙面每隔十余步便钉着一枚铁环,铁环下方有被绳索长期摩擦出的亮痕。头顶垂着细细的油线,正是那些通往地面灯盏的引火索。
谢知衡伸手摸了摸墙壁。
潮湿,温热。
还有一层细薄的烟灰。
“地上的灯是从这里控制的。”他低声道,“有人沿着通道走一遍,就能在短时间内依次点亮整片街区。”
苏见微望着延伸向黑暗的油线:“他们为什么要让一座空城看起来像有人住?”
“也可能正好相反。”
谢知衡看着脚下。
泥地上满是脚印。
有穿军靴的,有草鞋的,还有一种脚印短而窄,鞋底用麻绳缠过,明显属于孩子。
“他们是想让外面的人相信,这里住的不是活人。”
说话间,杜成安忽然停下。
前方出现三条岔道。
左侧有淡淡血迹,右侧飘来热气,中间则留着拖拽重物的沟痕。
谢知衡蹲下查看血迹。
血滴已经发暗,边缘干透,间隔从近到远逐渐拉长。伤者最初步伐踉跄,后来可能被人架起,或被拖走。
郭平若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马成业的靴底。
可他留在入口。
杜成安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轻轻覆盖在最清楚的脚印上,用炭条拓下纹路。
“先找人。”萧既明道。
众人沿左侧通道前行。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一扇木栅门。门外摆着一只缺口陶碗,碗底还剩半口水。水面没有积尘,证明不久前有人来过。
“马成业?”杜成安轻声唤道。
栅门后传来粗重的呼吸。
紧接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木栏。
“郭平呢?”
声音嘶哑,却正是石板下那个人。
杜成安立即斩断门上的麻绳。
马成业倒在角落,左腿被木板固定,额角缠着一块已经发黑的布。他嘴唇干裂,脸色灰白,看见官服时,眼里的戒备也没有完全散去。
直到苏见微蹲下来替他查看伤处,他绷紧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腿骨没断。”苏见微摸过他的膝踝,“是被重物砸伤,肿得厉害。头上的伤是谁替你包的?”
马成业喘了几口气。
“一个女人。”
“抓你的人?”
“不是。”
他咽了一下,却因喉咙太干,疼得皱紧眉头。苏见微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只让他小口润喉,没有任他猛喝。
“慢一点。”
马成业喝了两口,眼眶突然红了。
“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郭平说他失踪时,城里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头盔摆在县衙正堂,像一块故意送出的墓碑。
他在地下听见有人走动,也曾拼命敲过石壁。可每一次,回应他的都只有黑暗。
萧既明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谁把你关在这里?”
“守灯人。”
“多少人?”
马成业摇了摇头。
“我只见过四个。他们蒙着脸,穿旧军服。可这
他抬起手,指向右侧通道。
那只手瘦了一圈,指缝里全是泥。
“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孩子。我被拖进来的时候,看见过他们。他们见到我,比我见到他们还害怕。”
谢知衡问:“他们是被困在这里,还是自愿留下?”
马成业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那名给你包扎的女人说过什么?”
“她让我不要出声,说地上的人都是来抓他们的。她还说……”
马成业的声音停住。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铜响。
当——
声音并不大,却沿着地下石道迅速传开。
下一刻,远近各处都响起脚步声。
不是四五个人。
密集、凌乱,至少有数十人。
杜成安立刻拔刀,将谢知衡和苏见微护在身后。寺吏们举起火把,狭窄的通道里刀光一片。
“灭一半火。”萧既明沉声道,“不要刺激他们。”
火把熄去几支,周围暗了下来。
脚步声却没有逼近。
它们停在各条岔道之后,像无数藏在黑暗里的人,正隔着火光窥视这群来自地面的闯入者。
忽然,右侧一只废弃木箱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谢知衡侧头望去。
一双眼睛藏在缝隙里。
那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头发枯黄,脸颊瘦得凹下去,身上穿着一件过大的旧军袄。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套着草编的小鞋,怀里紧紧抱着半块黑饼。
苏见微慢慢蹲下,将手里的短刀放到地上。
“别怕。”
孩子没有出来。
他看看苏见微,又看看众人身上的官服,目光最终落在萧既明腰间的大理寺令牌上。
那张苍白的小脸忽然失去了血色。
他后退半步,嘴唇颤了颤。
“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真正的恐惧。
“你们是从地上下来抓人的吗?”
苏见微没有回答,只轻声问:“谁告诉你,地上的人会抓你们?”
孩子死死抱住黑饼,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灯官说的。”
“他说地上的城里全是死人。”
“等灯点满三千户,死人就会下来,把我们送回二十年前。”
话音落下,远处又响起一声铜鸣。
当——
紧接着,地下黑暗中,一盏灯亮了。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灯火顺着纵横交错的石道依次燃起,越过一扇扇木门,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全站在黑暗后面。
老人、妇人、青年,还有许多孩子。
粗略望去,至少数百人。
他们沉默地看着谢知衡一行,神情不像见到援军,更像见到了某种等待二十年的灾难。
而在人群最后方,一面斑驳的石墙上,刻着一行暗红色的大字——
永昭十九年,地上已亡。
那正是孤雁城被记入废城名册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