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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里的人——全在地下。”
石板下的声音很轻。
最后一个字落下，像被黑暗吞了进去。
县衙正堂里没人出声。
火把偶尔爆开一粒火星，映得墙上那块“明镜高悬”的残匾忽明忽暗。匾额裂了半边，蛛网从裂缝一直垂到墙角。
谢知衡半蹲在石板旁，手指仍贴着冰冷的地面。
方才那句话不像谎言。
马成业被困在很难临时编出一套复杂说辞。
可“全在地下”究竟是什么意思，仍需弄清。
萧既明俯身靠近石板。
“马成业，听得到便敲一下。”
咚。
声音从
萧既明看向谢知衡：“他还能撑多久？”
“只听声音判断不了。”
谢知衡伸手靠近石板缝隙。
缝中吹出的风很弱，带着潮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油烟味。
不是尸臭。
也不是久闭地窖里那种腐烂的霉味。
“里。只要伤势没有继续恶化，暂时还有时间。”
苏见微已经打开药箱，取出一根细竹管，将管口贴近石缝。
“马成业，我是医者。”
她说话时刻意放慢了速度，声音温和，却足够清楚。
“你若只是头部受伤，敲一下。若身上还有别的伤，敲两下。”
咚、咚。
“能否站立？能，敲一下。不能，敲两下。”
咚、咚。
苏见微眉心微蹙。
“流血还多吗？多，敲两下；已经止住，敲一下。”
咚。
她稍稍松了口气，抬头道：“暂时没有大出血，但不能拖太久。他可能有骨伤，也可能被捆着。”
杜成安绕着石板走了一圈，蹲下来查看边缘。
石板嵌在青砖之中，四角没有把手，缝隙里却各露出一截极细的黑线。线像是经过油浸，几乎与地面的污痕融为一体。
他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
黑线绷紧。
石板下方立刻传来马成业急促的敲击。
咚咚咚咚！
杜成安迅速收刀。
“线连着东西。”他沉声道，“不是铃，就是机关。”
谢知衡举着火把贴近细看。
黑线顺着砖缝延伸到墙根，钻进一根已经腐朽的立柱后来加上去的。
他盯了片刻，心里逐渐有了答案。
“不能抬石板。”
“为什么？”
“这不是门，是饵。”
谢知衡用刀鞘指向立柱下的黑线。
“人听见会被拉动。那根立柱未必会倒，但它后面藏着的东西一定会动。”
杜成安顺着方向望去，脸色微沉。
“碎石？”
“也可能是沙袋。”
谢知衡站起身，看向正堂两侧。
“重量一旦倾下来，先砸塌石板，再堵死。”
萧既明没有让人试探机关，只吩咐两名寺吏守住正堂。
“找别的入口。”
他说完，又在石板边蹲下。
“马成业，我们不会动这块石板。你若知道其他入口，听我问。”
“入口在县衙内？”
咚。
“前院？”
没有回应。
“后院？”
咚。
萧既明停了一下：“井？”
这一次，石板下连续传来两声急促的闷响。
咚、咚。
不是。
谢知衡展开随行带来的旧城图。
纸张已经发黄，孤雁城县衙的轮廓只剩几道淡墨。正堂后方依次是二堂、档房、县狱和一座废弃的小院。旧图上没有密道，却标出了一条从县狱通往城南排水渠的暗沟。
“县狱。”
谢知衡的手指落在图上。
“关押犯人的地方必须排污，也得防积水。县衙废弃以后，地面建筑塌了，地下暗沟却未必完全堵死。”
杜成安当即带人去后院。
穿过二堂时，众人才发现地上的灰尘有些异样。
乍看厚薄均匀，靠近墙角的位置却能看见一道被重新撒过土的边界。新撒的土颜色更浅，也更干。若不是火把斜照，很难分辨。
“有人来过。”
郭平握紧刀柄，嗓音发涩。
他是最后一个见到马成业的人。
这些日子，他一直认定是自己当时少看了一眼，才让同袍无声无息地消失。如今马成业就在脚下，他反而不敢走得太快，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那点微弱的生机踩灭。
谢知衡看了他一眼：“脚步放轻，但别怕留下痕迹。这里已经被人清扫过，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
郭平怔了怔，低低应了一声。
“明白。”
县狱的木门早已腐烂，只剩半扇挂在门轴上。
杜成安一脚踹开。
灰尘扑面而来，火光照出两排狭窄牢房。铁栅锈得发红，墙上残留着抓挠般的刻痕，地面散着断裂的镣铐。
苏见微从墙边捡起一块碎布。
布料粗硬，颜色灰黑，边缘并未腐朽。
“这是最近留下的。”
她将碎布递给谢知衡。
碎布上沾着少量红褐色痕迹，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谢知衡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把它收入纸袋。
“可能是包扎伤口用的，也可能只是搬运药材时蹭上的。先记位置。”
几人继续往里走。
最后一间牢房后方，原本应该是一堵实墙。可杜成安将耳朵贴上去，很快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墙后有水声。
不是流动的河水，而是水滴落在浅洼中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规律而空旷。
杜成安敲了敲墙。
左侧沉闷，右下角却传来明显的空响。
他用刀刮去墙皮，一道窄小的拱形石门逐渐露出。门外抹着与墙面相近的泥浆，底部却有一道刚被鞋底蹭掉的痕迹。
萧既明看着那道痕迹：“刚有人进去不久。”
“最多半日。”谢知衡道，“泥还没有重新积灰。”
石门没有锁。
杜成安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流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