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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迹落点过于均匀,每一步之间距离几乎相同。一个肩部受伤、失血严重的人,不可能保持这样的步幅。”
“有人架着他。”
苏见微伸手摸过墙面。
“这里还有另一道血。”
第一道血滴较大,颜色鲜红,来自灯官肩伤。
第二道只是几处浅浅擦痕,位置更高,像是有人手掌受伤后扶过墙壁。
灯官与带走他的人都受了伤。
可后者仍有足够力气,将老人拖上地面。
众人沿夹道而上。
暗门外正是城北松林。
夜风带着凉意迎面灌来,冲淡了地下残留的烟味。月色被薄云遮住,林间只剩模糊的树影。
暗门旁倒着两名大理寺寺吏。
苏见微立刻上前。
其中一人后脑被钝器击伤,尚有呼吸;另一人胸口中箭,箭杆已经折断,血染透了半身衣物。
“人活着。”
她俯身查看箭口,语速很快。
“箭没有贯穿,暂时不能拔。需要先止血,再找担架。”
萧既明留下两人协助她。
谢知衡走向松林外。
泥地上有大量马蹄印。
至少八匹马。
其中六匹由北向南进入孤雁城,两匹却从暗门附近折向西北,蹄印更深,步距凌乱。
两匹马上应该载着不止两个人。
“灯官被带上其中一匹。”谢知衡道。
石进山蹲在一枚蹄印旁,脸色忽然变了。
他从泥中抠出一小块红色泥皮。
“是同裕粮行的马。”
“凭这个就能确定?”
“他们的马常年走盐碱地,马蹄容易裂。东家为了护蹄,让人在铁掌内侧垫一层红胶泥。”
石进山将泥皮捏碎。
“这东西只有城西红崖沟有。送粮的车队,匹匹都垫。”
“同裕粮行的东家是谁?”
“贺崇礼。”
魏怀山从后方跟上来,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骤然发白。
“贺崇礼的父亲贺明忠,二十年前是北烽军军需判官。”
“孤雁城封城期间,所有粮草、药材和迁民名册,都经过他的手。”
事情终于有了一条清楚的线。
二十年前,一批本该被登记为迁出的百姓留在地下。
他们的户籍、土地与房屋,却可能已经被人以死亡或迁徙之名处理。
贺家知道这些人还活着。
所以二十年来,贺家向地下送粮,也从地下拿走某些东西。
那不是恩惠。
更像是用最低的代价,堵住数百张本该开口的嘴。
“贺崇礼为何现在突然要灭口?”杜成安问。
“因为城册出现了。”
魏怀山声音发苦。
“只要顾知州按照城册恢复旧户,就必须重新查二十年前那些人的田产去向。”
“孤雁城周围一万三千亩田、三座盐碱场,还有城北两片牧地,如今大半都在贺家名下。”
这便足够了。
不需要庞大的阴谋,也不需要整个朔州官场都参与其中。
只是一家人用二十年时间,吞下了数百户“死人”的土地。
如今死人要重新活过来,他们便只能让死人再死一次。
“蹄印往哪里走?”萧既明问。
谢知衡沿着林地追出数十步。
两骑没有返回朔州官道,而是转向西北山口。
魏怀山认出了方向。
“断雁坡。”
“那是朔州到孤雁城最快的一条山路。顾知州若收到急信,必定从那里来。”
萧既明当即解下受伤寺吏的信号筒,朝夜空放出一道红色焰火。
焰火升过孤雁城残破的城墙,在夜空中炸开。
城南方向很快传来回应。
留守在地面的人还活着。
“让他们带备用马到北门。”萧既明吩咐,“杜成安,你带四人先走,务必赶在对方之前截住知州车驾。”
“是。”
杜成安刚转身,林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
只有一匹。
来人从官道方向冲来,马还未停稳便栽下马背。
那是一名穿州府差服的年轻驿卒。
他肩背插着一支箭,半张脸全是血。看见众人手中的大理寺腰牌,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救……救顾大人!”
萧既明扶住他:“顾知州在哪?”
“断雁坡。”
驿卒咳出一口血。
“有人拿着大理寺的急令,说孤雁城里发现疫尸,请顾大人只带验尸官前来,以免消息传开引发民乱。”
“大人带了十二名州兵。”
“走到断雁坡,前路被落石堵住。后面又冒出一队蒙面人……”
“顾大人呢?”
驿卒眼神涣散,手却死死抓着萧既明的衣袖。
“他没被杀。”
“那些人抓了他,还抢走了州府证物库的钥匙。”
谢知衡神色一变。
“顾知州出门,为何带着证物库钥匙?”
驿卒喘了两口气。
“因为他收到大理寺公文后,怀疑城册会被人销毁。”
“他不放心留在府衙,便把城册带在了身上。”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
对方抓走顾知州,根本不必再去朔州府。
城册就在顾知州身上。
驿卒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孤雁城西侧。
“他们没有回朔州。”
“我看见……他们带着顾大人进了西山。”
石进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西山不能去。”
“为什么?”
“二十年前大疫死的人,没有全埋在城里。”
他望向黑沉沉的山影,声音低得发寒。
“剩下的尸骨,都在西山万人坑。”
“那座坑
“同裕粮行这些年送进地下的粮,就是从那条盐道运进来的。”
谢知衡看着马蹄消失的方向。
贺家抓走顾知州和灯官,带着真正的城册,进入了一条经营二十年的秘密道路。
而那条路的入口,藏在数千具无名尸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