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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闸缓缓落下。
杜成安猛地转身,将刀鞘横插进闸门与石槽之间。
咔的一声。
精钢刀鞘瞬间弯曲。
闸门只是顿了顿,仍在向下压。
两名寺吏扑过去,将一块废弃的盐石推入缝隙。石块被压得不断崩裂,碎屑四溅,最终勉强留下一道不足两尺的空隙。
“撑不了多久。”杜成安沉声道。
秤盐厅内,十三架弩同时指向入口。
不是普通手弩。
每一架都固定在木架上,弩臂粗厚,箭杆长近三尺。这样的距离,一旦齐射,躲在狭窄甬道里的人根本无处可避。
孙诚站在石桌后,指尖压着那本《孤雁户籍》。
他的神情很平静。
像是在归雁驿中替众人沏茶时一样,谦和、有礼,甚至带着几分疲惫。
“萧少卿,把兵器放下。”
他看着萧既明。
“孙某不想杀大理寺的人。”
杜成安冷笑:“你方才在山上放箭滚石时,可没这么客气。”
“那只是想让诸位知难而退。”
“若不是我们躲得快,已经有人摔下山崖了。”
“人总要为自己选的路承担代价。”
孙诚没有争辩。
“诸位本来可以留在地上,查清灯火由来,带走失踪者,再给朝廷写一份不痛不痒的案报。”
“可你们偏要走进盐道。”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知衡身上。
“尤其是谢参验。”
“死人坑里的骨头,您也不该看。”
谢知衡没有回应。
他借着火光观察那十三架弩。
木架表面有厚重盐霜,部分弩弦已经泛白,显然存放多年。但机括上的铜件仍有新近擦拭的痕迹,说明有人定期保养。
能不能射,不能只看外表。
更不能拿人命试。
十三架弩的扳机后,各连着一条细绳。绳索汇聚到秤盐厅右侧,由一名蒙面人握在手中。
只要他一拉,十三架弩便会同时击发。
但这种固定重弩有一个缺点。
装填很慢。
尤其是在狭窄盐道内,没有绞盘,很难迅速拉开第二次。
也就是说,十三架弩威力再大,短时间内也只能射一次。
问题是,谁来承受这一次。
萧既明向前半步。
“孙诚,你为贺家做事多久了?”
孙诚目光微动。
“拖延时间没有用。”
“你在归雁驿任职十一年,若从那时算起,你替贺家盯了十一年往来孤雁城的官差。”
萧既明声音沉稳。
“但二十年前孤雁城出事时,你不过十岁。吞田、藏民、私采盐矿,都不是你做的。”
“现在回头,你仍有活路。”
孙诚笑了。
那笑意很浅。
“萧少卿是想说,首恶与从犯量刑不同?”
“难道不是?”
“可我若回头,谁给我活路?”
孙诚慢慢挽起左边衣袖。
他的手臂上有一块火焰形状的旧伤,皮肉皱缩,显然是幼年留下的烫伤。
石进山看见那块伤,脸色骤变。
“你是地下的人?”
人群后方的阿竹也睁大眼睛。
地下每个孩子出生后,都会在左臂点上一枚灯形烙痕。
那不是刑罚。
是他们没有户籍、没有姓册后,唯一证明自己属于孤雁城的标记。
孙诚放下衣袖。
“我娘死得早。”
“七岁那年,贺家选中我,把我从地下带出去。他们给我户籍,教我认字,让我进驿站做事。”
“对你们而言,贺家是仇人。”
“对我而言,是他们让我在地上做了一个人。”
石进山握紧拳头。
“所以你帮他们杀
“
孙诚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一旦入籍,朝廷会查盐道、查田产、查二十年前的旧案。所有与孤雁城有关的人都得死。”
“也包括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用了二十年,才把左臂这块疤藏在袖子里。你们却想让全朔州的人都知道,我是死人生下来的孩子。”
“不是他们让你成为人。”
谢知衡忽然开口。
孙诚看向他。
“户籍、姓名、读书识字,本来就不该成为贺家施舍给你的恩惠。”
谢知衡的语气并不激烈。
“他们先夺走地下人的身份,再从中挑一个孩子带上地面,让你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成恩赐。”
“你不是在报恩。”
“你只是害怕承认,自己这些年替仇人守着门。”
孙诚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消失。
握在城册上的手,也渐渐收紧。
“谢参验很会说话。”
“可惜,今晚不是审堂。”
他看了一眼掌握弩机的蒙面人。
“放下兵器。”
“我数三声。”
甬道后方,杜成安没有动。
他的余光却落在墙边。
那里停着一辆废弃盐车。
木质车斗极厚,底部还压着几块没有运走的盐石。轮轴虽然锈蚀,却仍卡在两道石轨上。
谢知衡也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将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又松开。
这是他们进盐道前约定的手势。
握拳,代表等待。
松手,代表准备移动。
杜成安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借众人身体遮挡,将脚抵在盐车车轮后方。
“一。”
孙诚开始计数。
萧既明解下腰间佩刀。
刀鞘落地,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秤盐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二。”
萧既明没有弯腰。
他只是抬手,慢慢将佩刀横在身前。
“我可以放下兵器。”
他看着孙诚。
“先放了顾知州和灯官。”
“萧少卿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便没有必要数第三声。”
萧既明手腕一转。
佩刀没有扔向孙诚,而是猛地斩在甬道侧壁一根腐朽木柱上。
木柱应声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