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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那张纸被段守义捏在手中,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发抖。
第一百个名字只写了一个姓。
沈。
不必再写第二个字。
这世上能被刘守光称作“知前世后世之人”的沈姓之人,只有沈砚。
陆青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前后护送的燕军,随即压低声音。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不了。”
“元行钦只带了二十骑。”
陆青摸了摸袖中的短刃。
“我先动手杀车前两人,你与段掌柜从右侧下车。王爷另派的人应该还跟在后面,只要退过界——”
“我们过界时,你看见那些民夫了吗?”
沈砚问。
陆青沉默。
“我能走,段守义未必走得动。就算我们三个都能走,那九十八个人呢?”
“他们本就救不了。”
陆青的语气有些急。
“先生若也死在这里,只是多添一条命。”
“所以不能硬逃。”
沈砚从段守义手里接过纸角。
“刘守光为什么一定要凑足一百个人?”
“那个术士说,百数为满。”
段守义靠在车壁上,声音依旧虚弱。
“九十九个寻常人,只能压住旧燕气运。最后一个必须知天命、通古今,才能替新朝向上天借命。”
“术士叫什么?”
“卢玄晦。”
“刘守光很信他?”
“言听计从。”
段守义想起什么,脸色愈发难看。
“我在幽州时听人说,登极台最初只修三层。卢玄晦说三层压不住晋王的气数,刘守光便让人改成九层。”
“台已经建了一半,拆掉重修,死了不少民夫。”
“他还说登极那日若有雪,是白虎冲帝星,必须以赤色压住。”
陆青看了一眼车外纷飞的雪。
“所以他要杀人?”
“刘守光需要的不是道理。”
沈砚低头看着纸角。
“是一个能让他相信自己必定为帝的说法。”
刘守光若不信天命,根本不会千里迢迢把他抓来。
既然信,便有害怕的东西。
“段掌柜,祭台名单一共几份?”
“一份正册,在卢玄晦手里。一份抄册,由宫中内卫保管。”
“九十九个人关在哪里?”
“幽州城南的旧马场。”
“谁看守?”
“元行钦麾下的人负责外围,宫中内卫守里面。”
沈砚抬起眼睛。
陆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元行钦未必知道百人祭。”
“他知道抓了人,却未必知道抓来做什么。”
沈砚回想边界处的每一个细节。
段守义喊出百人坑时,元行钦脸上的惊讶不像装出来的。
他可以替刘守光抓民夫、抓逃卒,甚至镇压反抗,却未必愿意亲手把百人送进祭台。
这两者在乱世之中只隔一层纸。
可那层纸没有捅破前,人总能骗自己,说不过是奉命行事。
“那张纸不能留在我们身上。”段守义道。
“到了幽州一定会搜身。”
沈砚打开药囊。
里面装着伤药、布条、几枚药丸,还有一只宁照夜从前给他的扁平铜盒。
铜盒原本用来装针。
此刻里面只剩两根细针和一小团棉布。
他取出棉布,将纸角卷成细条,塞进铜盒边缘的夹缝,再把银针压在上面。
从外面看,只是一只普通针盒。
“给我。”段守义伸出手。
“东西本就是我偷的,他们第一个搜我。”
“所以不能放你身上。”
“他们也会搜你。”
“搜不到。”
沈砚把铜盒递给陆青。
陆青接过后,没有藏进衣服,而是撩起头发,用短刃挑开束发的木簪。
木簪中间竟是空的。
他把纸卷取出,塞入簪内,再用蜡封住尾端。
“王爷亲卫常用的藏信法子。”
陆青重新束好头发。
“除非他们把我头发全拆了。”
话音刚落,车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北面迎来。
护送车队的燕军纷纷让路,元行钦也勒住战马。
“宫中内卫。”
段守义脸色一变。
“他们来得太快了。”
车队停下。
一名身穿褐色窄袍的中年男子来到车前。他没有披甲,腰间只挂着一块朱红木牌,身后十余人却都带着短刀。
“元将军。”
男子在马上略一拱手。
“大王有令,人既已接到,便由内卫护送。”
元行钦坐在马上没有动。
“这里距幽州还有两日路程。”
“所以内卫才来迎接。”
“我的人足够。”
“大王的命令,元将军要违抗?”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绷紧。
男子不再理会元行钦,直接掀开车帘。
他先看见沈砚,随后将目光落在段守义已经解开的脚链上。
“谁让人解的?”
“我。”元行钦道。
“一个细作,也值得元将军怜惜?”
“燕王只命我押送,没命我废掉他的腿。”
中年男子笑了笑。
“在下高成,宫中内卫副使。”
他向沈砚拱手。
“奉大王之命,请沈先生先交出随身物品。”
“为何?”
“幽州将举行大典,不能带不祥之物入城。”
“什么算不祥?”
“兵刃、符水、诅咒新朝的文字。”
高成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段守义。
“还有从宫中偷出的东西。”
段守义靠在车壁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高成抬了抬手。
两名内卫立刻登车。
他们先搜段守义。
衣袖、腰带、鞋底,连伤口上刚缠好的布都被拆开查看。段守义疼得脸色惨白,双手却始终平放在膝上。
什么都没有。
随后轮到沈砚。
药囊被整个倒出,药丸逐个捏碎,针盒也被打开。高成亲自取出两根针,敲了敲盒底,确定没有夹层后才扔回去。
“这是什么?”
他从沈砚怀中搜出那块燕纹木牌。
“燕王给的请帖。”
“还有呢?”
“没了。”
高成又找出王镕给的路引和朱温的使臣凭证。
看到后者时,他眼神微微一动。
“原来沈先生还是梁国官员。”
“现在才知道?”
“梁国官员不经梁帝准许,擅自入燕,算不算叛逃?”
“你可以写信问朱温。”
沈砚整理好被翻乱的衣襟。
“不过最好先问问刘守光。他请来的人若被你当成叛臣扣下,登极台上谁替他讲天命?”
高成没有接话。
他又看向陆青。
“该你了。”
陆青解下佩囊,主动张开双臂。
内卫搜得十分仔细,连靴底都没有放过,却没有拆他的发簪。
片刻后,高成退下马车。
“东西没找到。”
“什么东西?”元行钦问。
“一角废纸。”
高成看着段守义。
“卢先生的名单少了一块。”
元行钦的眼神顿时变了。
“什么名单?”
高成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