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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极大典的礼单。”
“礼单上写的都是人名？”
“献俘自然要有名字。”
“多少人？”
高成没有回答。
元行钦驱马向前，挡在他面前。
“我问你，多少人？”
周围燕军纷纷看过来。
高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元将军只需守好南苑旧马场。其余事情，不该问。”
“那里关着多少人，我当然知道。”
元行钦盯着他。
“我问的是，登极那日，你们准备从里面带走多少？”
“这是卢先生与大王定下的礼仪。”
“百人？”
高成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点细微反应，已经是回答。
元行钦握住刀柄。
高成身后的内卫也同时把手按在腰间。
“元将军。”
沈砚忽然出声。
“让他走。”
元行钦没有回头。
“先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沈砚看着高成。
“你不是来找纸的。”
高成眯起眼睛。
“你是来确认段守义有没有把名单的事告诉我。”
“现在确认了吗？”
“确认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高成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沈先生既然已经知道，就该明白，大王为何一定要请你入城。”
“明白。”
“你不怕？”
“怕。”
沈砚平静道：“所以我要见刘守光。”
“先生最好尊称陛下。”
“等他活过两年再说。”
高成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刘守光称帝之后，两年国灭。”
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燕军、内卫、车夫，甚至路边被押送的民夫，都下意识抬起头。
高成猛地拔出短刀。
元行钦的长刀却比他更快。
刀锋出鞘一半，正好挡在车前。
“沈先生是大王请的人。”
元行钦冷声道：“还轮不到你杀。”
高成握着刀，手背青筋暴起。
“此人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见了大王自有分晓。”
“方才的话若传进幽州——”
“已经有人听见了。”
沈砚看向四周。
“你杀得完吗？”
道路两侧至少有上百人。
高成可以杀一个、十个，却不可能把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全杀干净。
刘守光称帝，两年国灭。
从这一刻起，这句话会顺着押送民夫的队伍、运送木料的车夫和守关军卒的嘴，先他们一步传进幽州。
这就是沈砚想要的。
百人祭是为了给新朝添吉兆。
那他便先送刘守光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凶兆。
高成终于收起短刀。
“进城后，希望先生还敢这样说。”
“我会说得更清楚。”
车队继续北行。
当夜，他们宿在一处驿站。
元行钦没有再露面，高成的内卫却守住了每一扇门窗。段守义与沈砚被分开，陆青也被带到另一间屋子看管。
没有人来送饭。
直到后半夜，房门才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元行钦走了进来。
他没有点灯，只站在黑暗里。
“旧马场里关着九十九个人。”
沈砚靠墙坐着。
“我知道。”
“他们告诉我，是登极大典所需的献俘。”
“其中有老人和孩子吗？”
“有。”
“他们上过战场？”
“没有。”
“谋过反？”
“没有。”
元行钦沉默片刻。
“明日进城后，我会亲自去见大王。”
“你想劝他？”
“至少问清楚。”
“若他承认呢？”
黑暗里，元行钦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沈砚没有逼他回答。
今日之前，元行钦还可以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看守俘虏。
明日之后，他必须决定，是继续替刘守光守住那九十九个人，还是做另一件事。
“你说大燕两年必亡。”元行钦低声问，“是真的吗？”
“原来的后来，是。”
“什么叫原来的后来？”
“在我知道的历史里，刘守光称帝两年后，幽州城破，父子被擒。”
“谁破的城？”
“李存勖。”
“我也在城中？”
“你会被俘。”
元行钦站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你说我后来会替李存勖效力。”
“是。”
“如果我现在杀了他派来的细作，杀了你，再劝大王不称帝，这些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沈砚抬起头。
“李存勖没有派我来。”
“但你在替他乱我军心。”
“让你知道台下会死九十九个人，叫乱军心？”
“我不知道。”
元行钦第一次露出茫然。
“沈先生，我杀过人，也抓过人。战场上两军相见，不是他死，便是我死。”
“可用百人给一个皇位祭天……”
他没有说完。
门外忽然传来内卫的脚步声。
元行钦迅速退入阴影，从窗户翻了出去。
第二日午后，幽州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旌旗密布。
道路两旁挂满红绢，城外却看不见庆贺的人群。只有一队队被征来的民夫，扛着木料与石块，默默走向城南那座尚未完工的高台。
台基已经砌成。
远远望去，像一座压在雪地上的黑山。
车队入城后，没有前往驿馆。
高成直接带他们进了燕王府。
沈砚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满尘土的衣服，便被带入正厅。
厅内坐满燕地文武。
刘守光高居主位，头上尚未戴皇帝冠冕，身前却已经摆着一方刻有“受命于天”的玉印。
他比沈砚想象中更年轻。
面容清秀，眼睛却很亮。
那不是英主的锐利。
更像一个已经看见梦中皇位，便再也容不得任何人将他叫醒的人。
“你就是沈砚？”
“是。”
刘守光上下打量他，脸上露出笑容。
“听说你见过千年后的天下。”
“见过。”
“也知道朕的后来？”
“知道。”
刘守光身体微微前倾。
满堂文武同时屏住呼吸。
“那朕问你。”
“朕能做多少年皇帝？”
沈砚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