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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死于十七年前。”
萧既明看着灯官。
“孤雁城封城,是二十年前。”
屋中安静下来。
这两个时间相差三年。
若萧定北二十年前便被埋进万人坑,那么十七年前从北境送回京城的灵柩里,又是谁?
灯官脸上也出现了迟疑。
“我没有看见萧将军的脸。”
老人低声道。
“那日地下粮道刚刚关闭,我们只能从通风孔往外看。西山运了一夜尸体,最
“最后一具尸体披着萧将军的红氅,佩着他的刀。”
“脸呢?”谢知衡问。
“烧坏了。”
“你亲眼看见尸体被埋?”
“看见了。”
灯官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可我离得很远。”
二十年间,他一直相信萧定北死在西山。
但他真正看见的,只是一具披着主将衣甲、面部烧毁的尸体。
身份从未被确认。
“埋尸的位置,你还记得吗?”顾怀璋问。
“记得。”
老人转头望向西山。
“死人沟最深处有一块裂开的卧牛石。北烽军的人埋在石头
“去看看。”
萧既明说得很平静。
他将封城密令的拓本收回木匣,转身向外走。
经过门槛时,脚步却极轻地停了一下。
那不是犹豫。
更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内,短暂地整理好了所有情绪,才重新走进阳光。
谢知衡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后院,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街上,地下居民正陆续来到地面。
有人跪在自家旧宅前,用手扒开门口的泥土。有人找到了刻着祖辈名字的门楣,却不敢伸手触碰。
一个白发老人站在已经倒塌的院墙外,反复看着脚下。
他记得这里应当有一棵枣树。
如今树没了,井也塌了,只剩半块磨盘埋在草里。
萧既明看了许久。
“如果那封命令真是祖父所下,他们会怎么看我?”
谢知衡没有说“此事与你无关”。
血缘不能代替罪责。
可对于被害者而言,仇人的后人突然以官差身份出现,要求他们相信朝廷会主持公道,也确实很难立刻分清。
“有人会恨你。”
谢知衡道。
“有人会因为你救过他们而犹豫。也有人只想知道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既明偏过头:“你倒诚实。”
“说他们一定不会迁怒,是骗你。”
谢知衡看向街边那些第一次站在日光下的人。
“可若因为害怕他们恨你,便不再往下查,那才是真的把萧家的颜面放在了他们的命前面。”
萧既明沉默片刻。
“我不会停。”
“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
却让萧既明一直绷紧的肩背,稍稍松了一些。
半个时辰后,州府调来两百名军士封锁西山。
贺崇礼、潘良与涉案护卫被押回朔州大牢。孙诚暂时羁押在归雁驿,由苏见微照看伤势。
顾怀璋则亲自主持万人坑的勘验。
谢知衡没有让军士立即大面积挖掘。
万人坑埋葬层次复杂。
胡乱开挖不仅会破坏尸骨位置,还可能将不同时间下葬的人混在一起。一旦层位被毁,许多原本能够证明死亡先后的信息便再也找不回来。
他先让人清理卧牛石周围的灌木,再以麻绳划出四块区域。
“只开一条探沟。”
他指向卧牛石南侧。
“先看土层,再决定往哪里挖。”
军士们换上木铲。
最上层是近年塌落的山土,混着草根和碎石。
往下约两尺,出现第一层尸骨。
这些人身上没有甲胄,多数以草席裹身。尸骨排列凌乱,有的侧卧,有的俯卧,显然下葬时已经无力逐一摆放。
再往下,土色发生变化。
上层是黄褐山土,下层却混入大片灰黑色炭屑。
“当年这里烧过东西。”杜成安道。
谢知衡捻起少量炭屑。
除了木炭,还有熔化后凝结的漆片与布料残留。
军中甲胄常用漆皮与织物连接。
这一层,很可能就是灯官所说的北烽军埋葬层。
挖到第三尺时,第一片铁甲露了出来。
军士们立刻放慢动作,改用竹片与软刷清理。
一具完整度较高的尸骨逐渐显现。
死者仰卧,胸前压着断裂长刀。两枚弩箭头嵌在肋骨之间,其中一枚由后向前穿入,说明死者中箭时背对射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