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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匣里一共有二十八块名牌。
每一块都不过两指宽,乌木削成,正面刻着名字,背面则是一串数字。
不是生辰,也不是牢号。
是处决的年月日。
杜成安把第一块名牌翻过来,借着船头灯笼的光,慢慢念出上面的名字。
“严松年。”
萧既明身后的白石县县尉,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动作很轻。
若不是谢知衡一直在看众人的反应,几乎不会注意到。
这位县尉名叫严守义,四十多岁,脸膛黝黑,身形敦实。自众人抵达白石渡以来,封锁渡口、征调民夫、安排住处,都是他亲自操办,做事称得上稳妥。
此刻听见“严松年”三个字,他却垂下了眼。
灯笼的阴影落在脸上,看不清神色。
谢知衡没有立刻发问,只从杜成安手里接过名牌。
背面的字迹被磨得有些浅。
“大熙承平二十三年,九月初七,午时三刻。”
十七年前。
正是第三只铜匣所记录的第一名死囚。
一名披着灰色僧衣的老者被扶到船边。他是从第六座水墓里救出来的人,法号静尘。洪水灌墓时,他的左腿撞在石壁上,此刻还不能独自行走。
他看见那块名牌,浑浊的眼睛微微缩紧。
“严松年……”
声音低哑,像在念一个很久以前埋进土里的人。
“你认识?”杜成安问。
静尘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起他湿透的僧袍,单薄的身体随之晃了晃。
“我们七个人被沈大人从死牢带走以前,地牢里还有一个人。”他说,“那人不肯说自己犯了什么罪,也不肯吃狱卒送来的断头饭。直到行刑那日,他才在墙上刻下三个字。”
“严松年?”
静尘点头。
“第二天,狱卒说他已经被斩了。首级挂在西市示众三日,尸身扔去了乱葬岗。”
杜成安低头看向名牌。
“死得够明白。”
“死得太明白,才有问题。”谢知衡蹲下身,将木匣里的名牌依次摊开,“二十八个人,每一个都有处决日期。若只是记录被偷偷放走的死囚,没必要把处决时辰也刻得这么清楚。”
他将第一块名牌转过来。
“这些日期,应该都能在刑部旧档中查到。”
苏见微听懂了:“官府的卷宗里,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对。”
谢知衡看向空船上那件被血染过的僧袍。
“无灯偷走第三只铜匣,却把这些名牌留给我们。他不是想让我们相信二十八个人活着,而是要我们亲眼看见——官府卷宗中死了十七年的人,究竟是怎么重新活过来的。”
萧既明拿起船板上的纸条。
那行字被水汽洇开了一角。
——名单里的第一个死人,今晚会在白石县衙重新活过来。
地点不是荒废的寺庙,也不是无人知晓的坟窟。
偏偏是县衙。
那里有官印、有衙役、有百姓击鼓申冤的登闻鼓。
只要“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姓名,第三只铜匣里的秘密,便再也压不回地下。
“还有多久到子时?”萧既明问。
“不到一个时辰。”杜成安答道。
“回县衙。”
萧既明合上木匣,目光扫过岸边众人。
“六名证人分别安置,不可同处一室。萧老将军与谢前辈伤势未稳,由苏姑娘照看。其余人换便衣,守住县衙前后门。”
他停了一下。
“不要驱赶百姓,也不要封街。”
杜成安怔了怔:“不封?”
“一旦封街,无灯便知道我们已经布防。”谢知衡站起身,“他选县衙,就是要让这场‘复活’被人看见。我们若把四周清空,他未必还会现身。”
“可若人多,场面容易失控。”
“所以外松内紧。”萧既明道,“让他以为,我们只能等。”
严守义一直站在人群后方。
直到众人登岸,他才走上前,低声问:“萧少卿,那二十八块名牌,要带回县衙吗?”
“当然。”
萧既明看着他:“严县尉认识其中的人?”
严守义抬起脸。
岸边火把照在他额角,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汗。
“下官在白石县任职十五年,从未见过那些名字。”
回答得很稳。
只是太稳了。
谢知衡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严守义的拇指正一下一下摩挲着腰间刀鞘,指腹擦过旧皮,留下沉闷的沙沙声。
像是在压住某种本能。
“回去吧。”谢知衡没有追问,“子时快到了。”
严守义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牵马。
走出几步,他脚下忽然一顿。
右腿有一瞬不自然的僵硬。
很快又恢复如常。
谢知衡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根线,渐渐绷紧。
名牌上的严松年,到底会从县衙外面走进去——
还是一直都在县衙里面?
亥时三刻,白石县衙。
前院灯火通明,衙门依旧照常值夜。
门口有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打盹,街角的馄饨摊还没收,几个挑夫蹲在棚子底下喝汤。没有人知道,县衙两侧的巷子里已经藏了八名大理寺差役。
谢临渊被安置在后衙厢房。
他失血不少,脸色仍旧苍白。苏见微重新处理了他肩后的伤,又喂下半碗温水,才让他靠在榻上休息。
萧定北就在隔壁。
祖孙重逢不到一个时辰,却连一句安稳话都来不及多说。
萧既明临出门前,替老人掖了掖被角。
萧定北看着他,忽然抬起那只曾经折断、至今仍有些弯曲的左臂,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去吧。”
只有两个字。
可萧既明起身时,脚步停了片刻。
他幼年时曾无数次想过,若祖父还活着,重逢时自己该问什么。
问他为何十七年不归。
问他知不知道祖母等了多久。
问他知不知道萧家这些年受了多少猜疑。
真正见面以后,那些问题却都被眼前的白发压了下去。
老人活着。
光是这一点,便让许多怨意失去了出口。
“等此案结束,”萧既明低声道,“我带您回家。”
萧定北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