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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把脸偏向窗外,眼角在灯影里微微泛红。
县衙正堂内,二十八块名牌被摆成两排。
第一块单独放在案前。
严松年。
谢知衡翻遍了白石县近二十年的户籍簿,没有找到这个名字。
杜成安则从驿站调来一份十七年前的刑部抄报。
这种抄报会将当年处决的重犯姓名、籍贯、罪名送达各州县,用以销去户籍,防止有人冒名逃役。
纸页早已发黄。
杜成安找到承平二十三年那一栏,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有了。”
众人围过来。
“严松年,原籍河东郡,曾任刑部北牢狱卒。因私放重囚、杀害押送官差三人,判斩立决。”
其下还有一行验身特征。
“右腿旧伤,阴雨跛行。左侧第三齿缺失。右肋下有火灼疤一处。”
谢知衡抬起头。
窗外没有下雨。
可白石渡水汽深重,夜风阴冷。严守义刚才上岸时,右腿确实僵过一下。
“去请严县尉。”萧既明说。
一名衙役匆匆出去。
片刻后,他独自回来,神色有些慌张。
“严县尉不在。”
“后门呢?”
“守门的人说,严县尉一刻钟前进了衙门,再没出去。”
杜成安按住刀柄:“搜。”
众人刚要分散,县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响。
咚——
鸣冤鼓被人敲响了。
鼓声穿过长街,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夜鸟。
街边还未收摊的百姓纷纷抬头,连馄饨摊的锅盖都被老板失手撞落在地。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咚——
堂中所有人都停住脚步。
县衙大门缓缓被推开。
严守义站在门外。
他脱去了官服,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里衣。腰间佩刀也不见了,双手空空,右手握着鼓槌。
十几年的县尉生涯仿佛被他脱在了门外。
此刻的他,不再像个官。
更像一个走了十七年,终于走回刑场的囚犯。
街上已经有人围拢过来。
严守义没有阻止,也没有回头。
他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正堂中央。
右腿果然有些跛。
萧既明端坐堂上,声音沉静:“堂下何人?”
严守义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草民……严松年。”
堂外一片哗然。
杜成安猛地看向案上的名牌。
谢知衡没有动。
他注意到严守义说出这个名字时,肩膀反而松了下来。像一个背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肯把它放在地上。
“承平二十三年九月初七,你已被斩于京城西市。”萧既明盯着他,“首级示众三日,刑部有验尸文书,户籍也已销去。”
“是。”
严守义跪了下来。
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刑部卷宗上的严松年,十七年前就死了。”
他伸手掰开左侧嘴角。
第三颗牙齿的位置空着。
随后又卷起右边裤腿。小腿外侧,一道陈年旧伤从膝下延伸到脚踝,伤处肌肉微微萎缩。
最后,他解开衣襟,露出右肋。
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灼伤,边缘不规则,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得多。
三处特征,全部相合。
但这仍不足以证明身份。
伤疤可以巧合,牙齿也可以拔掉。
萧既明没有急着下结论,只问:“谁让你在今夜自报身份?”
“无灯。”
“他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严松年缓缓摇头,“三日前,我在县衙签押房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中只写了一句话——子时击鼓,说出真名,否则,白石县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当年究竟杀了谁。”
“所以你是被他逼来的?”
严松年沉默了。
他的手掌撑在青砖上,粗糙的指节轻轻发抖。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他没有冤枉我。我确实杀过人。”
堂外的议论声一下低了下去。
“十七年前,我是刑部北牢的狱卒。”严松年说,“我发现有人用无名尸替换死囚,也发现牢里有些本该问斩的人,会在行刑前夜被秘密带走。我想把事情告出去,押送文书却被人截了。”
“那三名押送官差呢?”杜成安问。
“不是我杀的。”
严松年抬头,眼眶里布满血丝。
“他们死在我面前。凶手把刀塞进我手里,又把一个被砍烂面容的死囚尸体,放进了我的牢房。”
谢知衡心头微沉。
又是一具毁去面容的尸体。
与萧定北棺中的替身,如出一辙。
“后来呢?”他问。
严松年的目光缓缓移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压了十七年的疲惫。
“后来我被判斩立决。”
“行刑前一夜,有人进了死牢。他给我服了药,把我塞进运尸的木车,又找了一具身形与我相近的尸体替换。”
谢知衡呼吸微顿。
堂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灯笼摇晃,案上那块写着“严松年”的乌木名牌,被风吹得轻轻转了半圈。
“救你的人是谁?”萧既明问。
严松年没有回答他。
他始终看着谢知衡,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见了十七年前那个冒险打开死牢的人。
“沈崇川只负责改卷宗。”他哑声说道,“真正把我从刑部死牢里背出去的,不是他。”
谢知衡放在案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严松年额头触地,声音落在寂静的大堂里。
“是谢临渊。”
“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