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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县旧刑场位于城北。
十七年前河道改向,原本临水的荒滩变成了大片盐碱地。后来新县衙迁入城内,刑场也随之废弃,只剩一座被风雨侵蚀的石台。
郑谦说,二十八具替尸就埋在石台后方。
不是临时起意。
从第一名死囚被替换开始,这里便被当成了统一处置尸体的地方。
那些尸体有的来自义庄,有的来自战场,还有的来自无人认领的牢中病患。经过验身、毁容、行刑,再以“家乡路远、无人收尸”为由,统一北运。
白石县是最后一站。
尸体运到这里,不记姓名,不立坟碑。
只在脚踝上绑一块木牌,标明他们替代的是哪一名死囚。
“为什么不把木牌烧掉?”杜成安问。
郑谦被绑在马上,闻言扯了扯嘴角。
“因为这不是埋尸,是记账。”
“只要死囚还活着,这具尸体就不能彻底消失。万一哪天有人想翻供,或者买命的人不肯继续付银子,木牌就是拴在他们脖子上的绳。”
“裴观棋替人做了那么多年假账,最懂什么叫留后手。”
谢知衡骑在前方,没有回头。
“尸体埋在哪里?”
“石台
“不是说在石台后方?”
郑谦神色一僵。
萧既明勒住马。
杜成安一把抓住郑谦衣领,将他从马背上拽得歪向一侧。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绕路?”
“我没有!”
郑谦脸涨得通红。
“石台后面有旧坟,可真正的尸坑在石台块缺了角的镇石底下!”
杜成安还想再问,谢知衡却抬手制止。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郑谦一怔。
谢知衡指向他鞋底。
郑谦昨夜进入地道,鞋上沾着白色石屑。其中除了白石渡常见的石灰岩碎末,还混有一种淡红色砂粒。
从县衙到河边的地下通道,沿途并没有红砂。
白石县附近,只有旧刑场所在的北坡出产这种砂石。
郑谦近期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无灯让你来这里做什么?”谢知衡问。
郑谦偏过头,不说话。
“二十八具尸体埋了十七年,不可能临时挖出。”谢知衡看着他的侧脸,“他至少提前数日打开了尸坑。需要工具、需要人手,也需要知道地下有没有积水、塌方。”
“你帮他做过准备。”
郑谦嘴唇抿紧。
额角却慢慢渗出冷汗。
“再不说,”萧既明冷声道,“你便和他一起担今日所有死伤。”
“我只帮他开了入口!”
郑谦终于撑不住。
“他说只要让那些尸体见光,就能证明名单是真的。他没说要杀人,更没说要绑走萧老将军!”
“现场有什么?”
“二十八口棺材,还有一口新的。”
谢知衡眸光微沉。
“新棺材是谁的?”
郑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谢知衡身上。
天色将明未明。
旧刑场外,已经聚集了近百名百姓。
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披着外衣,还有人连鞋都没穿好,赤着一只脚站在荒地上。
人群里不断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县衙埋了二十八个冤死鬼。”
“不是冤死,是死囚没死,拿别人顶了脑袋。”
“白石县尉就是其中一个!昨夜亲自在县衙击鼓,说自己十七年前就死了!”
“还有大理寺的人,说他们要天亮前烧尸灭口……”
最后一句话传得最广。
显然有人故意散播。
萧既明脸色冷得吓人。
无灯将严松年的身份公开,又提前引来百姓,就是为了让大理寺没有封锁现场的可能。
此刻若强行驱赶,便会坐实“朝廷意图遮掩”的传言。
若任由百姓靠近,现场又随时可能发生危险。
“杜成安,带人绕到北坡,先检查退路。”
“严松年,让本地衙役维持人群,不要拔刀,也不要赶人,只让他们退到三十步外。”
“其余人跟我进去。”
命令下完,萧既明翻身下马。
严松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身上已经重新穿回县尉官服,只是那身穿了多年的衣裳,此刻像突然变得不再合身。
附近百姓认出了他。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严县尉,你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又有人喊:“你真是死囚?”
严松年背对众人,身形微微僵住。
十五年来,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害怕回头。
不是怕被抓。
是怕那些曾经受过他帮助、也曾将家中案子托付给他的百姓,会用看凶犯的眼神看他。
谢知衡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昨夜你既然敢击鼓,今天就别躲。”
严松年看向他。
“他们不会管朱砂还是墨点。”
“那就让他们看证据。”
谢知衡望向人群。
“你若不说,讲故事的人就只剩无灯。”
严松年胸口起伏了几次。
随后,他转过身,走向那群议论纷纷的百姓。
“所有人退后三十步!”
他的声音仍旧是白石县百姓熟悉的声音。
“我是不是死囚,大理寺会查。十七年前究竟死了谁,今天也会查。”
“在查清楚以前,谁都不许碰尸骨!”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仍旧怀疑,有人神情复杂,也有人下意识听从他的命令,向后退了几步。
十五年的威望没有因为一个名字立刻消失。
严松年站在百姓与刑场之间,腰背一点点挺直。
旧刑场石台已经被掀开。
东侧缺角的镇石倒在地上,下方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台后那二十八座荒坟则全部被挖开,土堆凌乱,棺盖散落,却不见尸骨。
假坟。
真正的棺材,都在石台之下。
谢知衡走下台阶。
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