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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白石县那日,城门没有围着看热闹的人。
许德厚来了。
他背着一只布袋,里面装了十几个煮熟的鸡蛋,挨个塞给押车的差役。轮到谢知衡时,他从袋底另取出两个,外壳还带着温热。
“路上吃。”
谢知衡伸手接过,没有推辞。
“县里留了人。查到春娘的消息,会去找您。”
“我知道。”
许德厚指了指怀里。
那张盖印的凭条,被他贴身收着。
“这回知道该找谁问了。”
车队要走,老人便退到路边,给马让开道。他没有追着送,只站在城门下,直到最后一辆车转过弯。
谢知衡回头时,还能看见那个很小的身影。
随后,城墙将他挡住了。
白石县的事没有随着囚车离开便结束。
州里调来的官员接管了牙行旧契和留存物证;尸骨仍在逐具检验,失踪人口的核查已经发往邻县。与旧案有关的官吏也开始接受询问。
这些事都需要时间。
萧既明带回京城的,是主犯、关键证人,以及足以让当年的二十八份死案重新打开的卷宗。
三只铜匣分装在不同车辆上,封条由两人共同验过。谢知衡坐在最后一辆车里,膝上摊着名册抄本。
他看见“第二十九人”那一页时,没有停太久。
先将纸折好,收进了自己的案袋。
一路走了数日。
伤者不能赶路,车队每日在天黑前入驿。押解的差役轮流休息,饭食和药都有人分别查验。
无灯被单独关押。
起初,他还会在停车时开口,问哪个名字查清了,哪具尸骨认出来了。后来发现无人同他争辩,只将他说过的话逐项记录,便渐渐沉默下来。
曹进财最怕停留。
每到一处县城,他都要透过囚车木栏往外看。只要有妇人带着孩子站在路边,他便低下头,将脸藏进袖子。
谢临渊乘的是普通马车。
有差役同车看守,他没有抱怨。大部分时候都在写补充供述,偶尔伤口疼得握不住笔,就将纸压好,等缓过来再写。
第三日午后,谢知衡送药过去。
谢临渊刚要伸手接碗,他却没有立刻递。
“先吃东西。”
小桌上那半个馒头,仍是早晨剩的。
谢临渊看了眼儿子,拿起来慢慢吃。
车外有人喊换马,鞍具碰得叮当响。父子俩隔着一只药碗坐着,谁也没有提死牢。
吃完以后,谢临渊才接过药,一口口喝下去。
谢知衡收碗起身。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今晚住哪里?”
“青柳驿。”
“那边西厢房挨着马棚,夜里吵。你睡东边。”
谢知衡扶着车框,停了一下。
“如今都按值守安排,不一定轮得上。”
“也是。”
谢临渊点头,像是才想起,儿子早已不是跟着他赶路的孩子。
谢知衡下车前,又补了一句。
“你那间会离药炉近些。”
车帘落下。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入京那天下着小雨。
城门楼上的青砖被洗得发黑,路边摊贩忙着收篷。陆生坐在车辕内侧,看见熟悉的街道,手指越攥越紧。
两年前,他就是从这座城被带走的。
那时没有人告诉他去哪,也没人告诉他还能不能回来。
谢知衡把斗笠递过去。
“进大理寺以后,先安置。去棺铺的事,等差役回报。”
陆生点头。
“我不乱跑。”
车队在岔路处分开。
囚犯、证人与物证先入大理寺。萧既明带着两名差役,将祖父送回萧府。
谢知衡原不打算同行。
是萧定北掀开车帘,叫住了他。
“来一趟。”
老人手里攥着一角旧红袍,指节有些僵。
“有些话,我一个人说不明白。”
谢知衡看见萧既明在旁边牵马,没有揭穿祖父的局促。
他只把马缰递给差役,跟着走了过去。
萧府门前,守门人先认出少卿,又看见从车中扶下的老人。
那一瞬,门房竟忘了上前搭手。
萧既明没有催他,只低声道:“去禀老夫人。”
老人抬起头,望着门上的铜环。
许久,伸手敲了两下。
门房眼圈一下红了,转身就往里跑。
萧定北站在檐下,雨水顺着瓦沟滴落。他伸手摸了摸领口,将那件已经整理过的衣裳又扯平一点。
没过多久,廊下响起脚步。
萧老夫人没有让人搀。
她走得不快,到了台阶前,扶了一下栏杆,才站稳。
萧定北张口。
“我……”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从白发移到失明的右眼,最后停在那条弯曲的左臂上。
“手伸出来。”
他便把右手伸了过去。
“另一只。”
萧定北迟疑片刻,解开袖口。
老夫人捧住那只手腕,指尖停在旧伤隆起的地方。她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
“当年我不让你拆夹板,你不听。说军中等不起。”
萧定北低下头。
“是。”
“疼了半辈子,也没长记性。”
老夫人的声音很稳。
说完,却转过脸,拿帕子按住了眼角。
萧既明上前半步,又停住。
萧定北伸手想扶妻子,手悬了一会儿,才轻轻落在她肩上。
“我回来了。”
老夫人没有应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