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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进财的账里,还有两个人没有销账。
一男一女。
男子二十六,左臂有旧伤,备注“身量不合,另候”。
女子十六,备注“未验”。
两笔后面,都没有写病故。
发现这两行字时,谢知衡正在核对三个月前的收银记录。他将册页翻回去,看了一遍日期,立即起身。
“曹进财关在哪?”
守门差役还没答,他已经拿着账本走了出去。
曹进财坐在偏房里,两只手被锁在身前。半日问话下来,整齐的鬓发散了,额头也失去了早晨那层油亮。
看见摊到面前的账页,他先闭上眼。
“人呢?”谢知衡问。
“城南。”
“哪一户?”
“旧棺铺后院……临河那间。”
谢知衡转身叫人备马。
身后传来曹进财发哑的声音:“钥匙在我家灶间,米缸底下。”
“谁看守?”
“我妻弟。姓邱。”
“有几个人?”
“就他一个。”
谢知衡盯着他:“有没有别的出口?”
曹进财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恳求。
“后墙有道门。我都说了,能不能算我……”
“先把人找回来。”
谢知衡合上账本,没让他把话说完。
旧棺铺的门关着。
门板上落了灰,檐下还挂着褪色的白纸灯。邻居说,铺子上个月便停了生意,偶尔有人来搬木料,从没听见里头住人。
杜成安带两名差役绕到临河后门。
谢知衡留在正门外,听见院中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很短。
随即便没了。
他没有喊话,朝身旁差役点了一下头。
门闩被撞断时,后院同时响起喝止声。
一个穿短褂的男子刚翻上墙头,便被杜成安拽下来,摔在泥地上。他爬起来想跑,脚还没迈开,刀鞘已经压住肩膀。
“屋里几个人?”
“两、两个!”
“带路。”
临河的屋子上了两道锁。
钥匙还在曹家,杜成安直接撬开锁扣。门往里推时,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屋里没有窗。
一个年轻女子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听见门响,她并不抬头,只把身子缩得更紧。
另一名男子靠着墙躺着,左臂歪斜,脚踝连着一条铁链。
谢知衡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昏暗,才看清地上两只缺口的碗。
碗里是已经干结的粥。
“先别往里挤。”
他让差役退开一点,自己蹲下。
“我们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女子没有动。
男子却撑起半边身子,望着门外的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
杜成安俯身砸开脚镣。
铁环落地,男子立刻抓住他的手。
“不是送去验吧?”
杜成安的动作停住。
“不验。”
男子仍不松手。
“上回也这么说。他们说换个地方住,进去就把老陈抬出来了……”
谢知衡看向被押在院里的看守。
那人迅速低下头。
“把这句话记下。”谢知衡对差役道,“这间屋子谁来过、谁被带走过,分开问。先带他们看郎中。”
女子终于抬起脸。
大概是光太刺眼,她抬手遮住,瘦得尖细的腕骨从袖里露出来。
“我能拿鞋吗?”
谢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墙边摆着一双小布鞋。
鞋面洗得发白,一只鞋头还没缝好。
“能。”
女子慢慢挪过去,把鞋抱在怀里。
“给我弟做的。他脚长得快,我怕回去就穿不上了。”
谢知衡没有告诉她,曹家的账上已经准备好了报丧的日子。
他扶着门,让出整片亮光。
“带回去给他试试。”
女子踩到院里的第一步,腿便软了。
差役连忙扶住。
她没有哭,只一直回头看那扇门。直到被扶出棺铺,走进有行人经过的街道,才忽然抬手抓住身旁人的袖子。
“这里真是白石县?”
“是。”
“我家在柳树湾。”
差役点头:“查清户籍,便给你家里送信。”
女子紧紧抱住那双鞋,终于低下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起来。
两人被送回县衙时,陆生正在廊下劈柴。
他伤没好,使不上力,劈一根便要歇一会儿。杂役劝了几次,他也不肯回屋,说吃了饭,总得做点事。
看见差役扶进来的两个人,他放下斧子,站了起来。
谢知衡让人去取热水。
回来时,陆生已经端着两只碗等在门口。
他没有问他们关了多久,也没有问受过什么罪。
只是将碗递给那名男子。
“先喝一点。”
男子看着他腕上的包扎,又望向自己的伤,慢慢接过去。
女子仍坐在门边,不肯往床上挪。
陆生拖来一张凳子,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门不用关。”
她抬头看他。
“晚上也不关。”陆生说,“我昨晚试过了。”
谢知衡站在廊外,没有进去。
直到这时,他才觉得从墓室里带出来的那股冷气,稍稍散了一点。
当日下午,案卷重新铺满了正堂。
棺铺看守供出了送饭、押人及接应者;屋中的镣铐、名签、旧衣逐一收存。曹进财妻弟的口供,还要与幸存者分别核对。
那些被记成“病故”的人,也不能只凭牙行一张纸便从册中划掉。
萧既明在文书上添了一条:核查近年同类报丧,先查人之生死,再查尸之来处。
谢知衡将第三只铜匣里的名单放在最上方。
朱砂九人。
墨点十九人。
书吏提笔,正要照着颜色分别抄入两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