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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分。”
萧既明按住册页。
“原有标记照录。每个人另起一卷,原案、换囚经过、后来行迹,分别核实。”
书吏迟疑道:“那九名,不是沈大人认定的冤者吗?”
“这是沈崇川留下的判断。”
萧既明看着那几个红色圆点。
“可以据此追查,不能据此结案。”
严松年坐在堂下。
他的官服已经脱去,佩刀和印信也交了上来。听见这句话,他没有抬头争辩,只把手边一叠纸往前推了推。
那是他任县尉十五年间,经手的重要案件目录。
“能记起的,都在这里。”
“若有错案,一并查。”
谢知衡接过,翻了两页。
字写得不算好,几个案名旁边涂改过,显然是昨夜一点一点回想出来的。
“当年三名押送官差的案子,也会重查。”
严松年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多谢。”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却很低。
谢临渊在隔壁房中写了一下午。
他将当年经手的九次换囚,按记忆列出时间、地点、接应者。记不准的,没有强填;只听别人说过的,另作标注。
最后一页写完,他坐了很久,才把纸送到萧既明面前。
“我能想起的,暂时只有这些。”
萧既明从头翻看。
其中一条,正是严松年离开死牢的那个夜晚。
替尸由何处送来,谁负责验看,谢临渊见到了哪些伤痕,都写了。
但来源一栏,他没有再写“义庄无名尸”。
写的是:沈崇川所托之人送至,未亲查来处。
那几个字,落笔很重。
萧既明合上文书。
“你要随我们回京。”
“知道。”
“涉及劫囚、伪造调令和替尸来源。你救过人,也不能免去这些询问。”
谢临渊点头。
“该问。”
谢知衡站在门边,看见父亲伸出两只手。
杜成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镣,没有立刻上前。
谢临渊却道:“锁吧。省得你为难。”
“伤还没好,先由人看守。”萧既明示意杜成安退开,“供述核完,再按案情处置。”
谢临渊收回手。
转身时,他看见谢知衡,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伤口换药了吗?”
“换了。”
“别碰水。”
谢知衡点头。
父亲被差役领往厢房。
走出几步,他忽然叫住他。
“回京路上,别再半夜走。”
谢临渊停住。
“有事,当面说。”
院中静了一会儿。
谢临渊背对着他,慢慢应了一声。
“好。”
日暮时,许德厚要回许家村。
他没有去领尸骨。
苏见微把仍需核实的地方又向他说明一遍,给了他一张盖着官印的凭条,上面写着姓名、住处,以及这次提供的契书和报丧纸。
往后若来问案,不必再从头解释。
老人仔细收好。
临走时,他看见那名从棺铺救回来的女子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一双鞋。
县衙已经派人前往柳树湾报信。今晚,她先去城中女眷照看的住处安置,不再留在关押犯人的衙院。
许德厚走过去,望了一会儿。
女子被看得有些不安。
“老伯?”
“多大了?”
“十六。”
老人点头,没有再问。
他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枚用布包着的铜钱。想递过去,又看见身旁差役正提着饭篮,便慢慢收回手。
“回家以后,别光说没事。”
女子怔住。
许德厚指了指她抱着的鞋。
“谁替你做的主,受了什么苦,都跟家里说。”
他转身往外走。
谢知衡送到门口,见老人背着的小包又瘪又轻,便让差役牵来一头驴。
许德厚起初不肯。
“走惯了。”
“有人同去核契,顺路。”
老人这才应下。
临上驴前,他回头望向县衙。
“谢大人,春娘的事……”
“有消息,会让人去许家村。”
许德厚点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多久。
驴车与护送女子的车先后走出长街。一辆向西,一辆向南,很快分开。
谢知衡站在门前,看着车轮留下的痕迹。
昨日,许德厚还在问能不能领女儿回去。
今日,有人终于可以活着回家。
两件事不能相抵。
但他至少能让后面那辆车,不再驶向一口提前写好名字的棺材。
身后,陆生抱着一小捆柴走过来。
他停在门槛内,没有跟着任何一辆车走。
谢知衡转身看他。
“想去哪里?”
陆生望了望已经空下来的街道。
“我想回京城。”
“找亲人?”
“找那间棺铺。”
他握紧了怀里的柴。
“还有人跟我一起做工。那个管事若还在,他们不知道。”
谢知衡看了他片刻,接过那捆柴,放到门边。
“这件事,写进你的口供。”
“回京时,你随我们走。”
陆生点了点头。
远处最后一点车轮声散去,他终于跨出了县衙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