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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娘出城那日,陆生起得很早。
他借了一辆小板车,把发还的旧锯和墨斗放上去,又找来两块旧布,垫在容易磕碰的地方。
谢知衡到门口时,他正在重新系绳。
“不必绑这么紧。”
陈素娘站在旁边,眼睛有些肿,却终于肯同人说几句闲话。
“我哥那把锯,摔过好几回,没那么娇贵。”
陆生松了一点,又用手推了推,确认不会滑下来。
“路远。”
他说完,便站到车辕前。
护送的差役已经备好车。陈大有的遗骸经过复核、留验和家属确认,另行妥善收殓,送往荆口。
案子仍要审。
人却不必永远留在案房后面,等所有文书都写完。
陈素娘向谢知衡行了一礼。
这几日,她已经道过许多次谢,临走反而不知道再说什么。
最后只问:“往后还有事要问,我是不是得再来?”
“可能需要。会让当地官差找你,不必一直等在京城。”
她点点头,将写着案号的凭条收好。
车轮转起来,陆生推了一段,到了街口才松手。
陈素娘回头朝他挥手。
“等手养好了,找个正经师傅学活。”
陆生应了一声。
直到车走远,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车辕磨得发红。
这一回,没有人按着他。
大理寺的案房没有因为送走一个家属而清静。
三日里,梁敬又供出了两名收过银子的经手人。其中一人已经离京,查拿文书发往外地;另一人到案后,与他的说法多有出入,仍需对质核验。
曹进财名下的财物正在清查。
被诱卖的人,也陆续有了更多消息。
有活着寻回的。
有查到去处、尚未见到人的。
也有只有一张报丧纸,再往下便断了线索的。
萧既明将这些分别列册,没有在总案末尾写“人犯悉获,事已全明”。
会审前一日,他把整理好的案卷摊开,叫来各处经手人员。
“哪里已经查实,哪里只有口供,哪里还没有结果,都写在前面。”
一名书吏迟疑道:“这样呈上去,会不会显得案子办得不够……”
话没说完,他自己便停住了。
萧既明看着他。
“邵问渠当年发现的疑处,就是被人用一句‘验讫无误’压下去的。”
书吏低头,重新取纸。
谢知衡坐在旁边,将那份最后找到的草记附入邵问渠案。
纸上的三处疑问,如今都有了各自的核查记录。
其中两处证据渐齐。
还有一处,仍待追索。
他没有替死去的人把那个问号擦掉。
午后,谢临渊被移到大理寺另一处看守的院子。
伤势稍好以后,他已经能够自行走动。只是左肩不能用力,收拾衣物时,叠得很慢。
谢知衡进门,将一包换洗衣裳放到床边。
“原来那几件太薄。”
谢临渊打开看了一眼。
粗布衣,棉背心,还有两双袜子。
他把最上面那件展开,又放回去。
“你买的?”
“托人买的。”
“费这个钱做什么。”
谢知衡没接这句,低头检查药包上的字。
每日用量,苏见微已经写清。看守差役也交代过,不会因为换了院子便断药。
谢临渊站在旁边,忽然道:“严松年的事,有一条我想起来了。”
谢知衡抬头。
“他入死牢以前,被押到过西城的一处值房。那三名官差遇害时,他未必还在押送路上。沈崇川曾让人去查过,但结果我没见着。”
“我让负责的人来问你。”
谢临渊点头。
儿子没有立刻因这条线索高兴,也没有因此替他减轻什么。该询问的仍然要问,该查的仍要查。
可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收好衣裳,谢知衡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父亲叫了他一声。
“知衡。”
他停下。
“这边夜里能点灯吗?”
“能。看守的人在。”
谢临渊望了望窗下的桌子。
“那就好。还有些名字没写全,我再想想。”
谢知衡转身,把桌上那盏灯移得离窗缝远了些。
“别写到太晚。”
他出门时,谢临渊正在拆那包新袜子。
拆得很慢,像怕扯坏了什么。
苏见微在廊下等他。
手里拿着一张刚抄好的用药记录。
“你当年病中所服的药,查到一部分了。”
谢知衡停步。
“当值医者?”
“人已调离京城,信还在路上。先找到的是药房支领册和两名狱卒的供述。”
她没有把纸立即递过来,先将结论说清。
那晚有人要求让谢知衡昏睡,方便将人带出牢房验看身量。所支领的药物与这一目的相符,但实际灌下多少,经手人的说法不一。
“他们承认你服药后长时间不动。后来叫来了人,又给你喂过水。”
“能确定是不是死过吗?”谢知衡问。
苏见微看着他。
“不够。”
她将记录递过去。
“无人留下可靠的脉息记录,也没有连续观察。陆生试过鼻息,狱卒说你没气,都不足以据此判断。”
谢知衡接过纸,折好。
这个答案,他已经想过。
真正听见时,仍然觉得心里某处空了一下。
苏见微没有问他为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