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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一种药,吃了以后,看起来像急病。”
差役说完,钱望舒手里的笔落在桌上。
他盯着那份问话记录,忽然道:“他怕担罪,自然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萧既明没有把记录推给他看。
“这是对方的说法,还须核实。”
“我只问过能不能暂时失声!他收了钱,现在见人死了,便说没卖过!”
钱望舒的声音越来越高,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争辩的人。
“你们把他叫来,让他当面说!”
谢知衡却问:“收了多少钱?”
钱望舒顿了一下。
“二两。”
“什么时候付的?”
“昨日。”
“他当时给了药?”
“没有。他说摊上的不合适,叫我过一会儿再来。”
“后来在哪里交给你的?”
“旧衣棚后面。”
谢知衡将这几句话写下,请钱望舒确认。
钱望舒低头看过,点了点头。
杜成安把新记的纸拿给差役。
“分别问摊主和附近的人。先问他昨日离摊几次、去了哪里,别先说旧衣棚。”
差役应声出去。
钱望舒望着门,脸上的怒意渐渐僵住。
他方才急着反驳,却又补出了一段先前没有说过的经过。
谢知衡不急着问他是否想杀人。
一个人说自己没有那个念头,另一个人说他问过如何掩饰,都是待核的供词。眼下桌上还有一件更实在的东西。
第七丸药。
他将那只小碟挪近,却没有拿起。
“再说一次。这丸药,你从哪里来的?”
钱望舒烦躁地抬头。
“方才已经说了。盒子掉的时候——”
“你说它从顾山长今日的药盒里滚出,后来被你包进书样。”
“是。”
“这个说法,你还认?”
钱望舒看着他。
屋里很静。孟春娘已经被请到隔间,顾惟清坐在廊下,许庭兰跟着沈砚秋离开了西斋。没了那些愤怒的眼睛,他本该自在些,却愈发觉得面前这张桌子无处可避。
“认。”
谢知衡让书吏记下,随后请济春堂掌柜重新查看几份药样。
掌柜这一次没有急着说像不像。
他先看今日药盒里剩下的三丸,再看从书样中发现的一丸,最后看顾惟简另行留下的两丸旧药。
苏见微在旁边替他照灯。
“此前只看边缘小凸点,不足以认定。”她说,“如今放在一起,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区别。看不出的,也照实说。”
掌柜将手收进袖中,俯身端详。
“大小近,颜色也近。旧药表面干一些,新做的略润。”
“是否受存放影响?”
“当然受。不能凭这一点断。”
他又看了片刻,指向小碟。
“但这一丸的模缝,与留下的旧药更像。新模子的接缝在这里,收得窄些。”
谢知衡没有把这话写成定论。
“是否存在新药脱模不齐,形成相近痕迹的可能?”
“有。”掌柜答得坦白,“要我赌命说它就是旧药,我不敢。”
钱望舒短促地笑了一声。
“听见了?”
谢知衡也看向他。
“听见了。所以接着查。”
钱望舒的笑没有继续下去。
刻书铺第二批东西送到时,天已经黑了。
差役带来钱望舒内屋木箱中的散页和私用小册。每件都注明发现的位置,箱锁也一并留存。
钱望舒抬眼扫过,看到一本褐皮小册时,忽然坐直。
那是他平日记杂事的册子。
纸价涨了几文,哪个刻工预支了工钱,谁欠了一顿酒饭,都写在里面。前头几页还是寻常账目,翻到后面,有一行小字。
“顾丸一,留比。”
下方记着五日前的日期。
谢知衡把小册放平。
“这是什么意思?”
钱望舒不答。
“顾山长的药丸,留作比对?”
他仍不答。
杜成安翻看搜查清单。小册中夹着一张空纸,上有折痕和少许褐色碎屑,发现时尚未拆散,差役已经描过原样。
谢知衡把记录逐项读给钱望舒听。
“药丸在哪里?”
钱望舒的目光慢慢移向小碟。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伙计。
“那里。”
苏见微手里的灯稳稳亮着。
“书样里的这一丸?”
“是。”
“不是今日掉出来的?”
钱望舒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是。”
杜成安将先前的供词翻回去,放在他面前。
钱望舒盯着自己刚认过的话,忽然伸手去抓,被杜成安按住手腕。
“纸留着。你可以改口,不能撕。”
他低下头,半晌才说:“五日前,我去书院。他正拿药,我讨了一丸,说自己喉咙也不舒服。”
“为什么留着?”
“比大小。”
“与什么比?”
钱望舒没有回答。
屋外一阵风吹过,门缝里的灯影晃了晃。
谢知衡替书吏换了一张纸。
“如今就从这丸旧药说起。你何时起的念头,怎样取药,昨日怎样去西市,今日又怎样换。按先后说,不必替自己挑好听的词。”
钱望舒低着头,看了很久那行“留比”。
那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当时不过顺手记下,怕药丸忘在纸堆里。如今它比所有质问都清楚,告诉屋里的人,他的打算并非今日一时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