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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叙述,钱望舒说得比先前慢。
五日前,顾惟简提出要看刻工收条。他察觉账目可能瞒不住,开始想办法拖延。
昨日断契之言,将拖延变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他带着旧药去西市,让摊主看过大小。
药究竟是什么,摊主有没有警告,此刻两人的说法仍不一致,须继续查。钱望舒只承认,他拿回的东西并不保证安全。
“他不是说不会要命吗?”苏见微问。
钱望舒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人和人不同。”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说?”
“我怕你们……”
话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
谢知衡没有替他接。
“今日药盒滚出的一丸呢?”
钱望舒望向灰青色包布。
“压碎了。”
“怎样压碎?”
“隔着布,用手。”
“什么时候?”
“换进去以后。他们还在看账。我把落出来的那丸拢到布角里,捏碎了。”
“为什么?”
钱望舒的手在膝上攥紧。
“不能让人看见多一丸。”
褐色细屑留在包布折缝、袖口,原来还有这一种来处。
先前他们怀疑它与带来的药有关,却不能仅凭颜色相近,就把所有细屑认成同一种东西。
苏见微重新给各处所取的纸包标明位置。
“这些分别保留。不能因为他现在这样说,便混在一起。”
谢知衡看着书样中的旧药。
“那它为什么没有丢?”
钱望舒声音很低。
“忘了。”
“你怕多出今日的药,却忘了自己早已带着一丸旧药?”
他没有答。
谢知衡明白了。
钱望舒不是忘了。
他准备的东西多,事情却没有按他想的那样走。顾惟简突然发病,郎中迟迟救不回来,书院的人奔走哭喊。他在这样的混乱里,顾不上清理每一处痕迹。
只是到了问话时,他仍试图把那一丸解释成今日掉落的药。
如此,留下的药便不再是准备过的证据。
萧既明望着他。
“你想让别人相信,换药只发生在接盒的一瞬间。”
钱望舒眼眶红了,嘴唇却紧闭着。
“旧药不是从盒里掉的,毒物也不是临时找到的。你今日伸手之前,已想了几日。”
萧既明把小册合上。
“至于你想害他到哪一步,不只听你一句话。”
西市那边的复问在稍晚时送回。
旧衣棚附近的两个摊贩,分别说见过钱望舒与卖药人到棚后去。一人见到递纸包,另一人只见钱望舒离开时往袖中放东西。
摊主最初说不曾卖药,如今承认收过钱,也交过东西。
“他说怕官府追究,才把卖药那段隐了。”差役道。
萧既明问:“东西从哪里取的?”
“他说从住处带来。已派人去查,也请医官核看。”
“他关于‘像急病’的说法?”
“仍然坚持。旁人未听见两人的话,目前只有这一份口供。”
“照实记。”
钱望舒始终坐着。
他听到摊主也改了口,眼里曾亮起一点光。可等差役把哪一条有旁证、哪一条没有说清,他又缓缓低下头。
谢知衡将两份供词分开放。
谁撒过谎,不等于他后来每句话都假。
谁认过罪,也不等于所有细节都真。
钱望舒要把预先谋划缩成一时失手,摊主要把收钱交药藏在劝阻后面。两个人都在为自己留路,查案的人却不能替任何一个人选一条更轻省的说法。
供词誊清后,钱望舒逐页看过,签了名字。
押走前,他忽然朝内间看去。
“能让我……看他一眼吗?”
顾惟清一直坐在廊下。
听见这句话,他站起来,挡在屏风前。
“不必。”
钱望舒望着他,想说什么。
顾惟清的嗓子已经哑了。
“你有几日想这件事,有昨日想,有今日进门时想。药到他嘴边,你也还能叫住。”
“他开始不舒服,你也还能说。”
钱望舒的嘴唇抖起来。
顾惟清却没再看他。
他转身进了内间,将床边被差役挪开的小凳摆回原处。
方才所有人忙着查茶、查药、查账,那只凳子一直空着。
现在他坐下,伸手碰了碰兄长露在布外的手背。
已经凉了。
差役带走钱望舒时,屋里没人说话。
苏见微把药样收妥,谢知衡检查完封记,忽然看见阿满仍站在门边。
书童抱着一件旧外衣,眼睛肿得睁不开。
“怎么了?”
“山长昨日让我收衣裳。”阿满道,“我方才找那块带血的帕子,又翻了一遍……”
他从衣内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不是威胁信,也不是账。
谢知衡展开,见上面只有几行未写完的话。
“庭兰之文,不可借我之名。”
“砚秋虽急躁,其心护生,宜留。”
最后一行只写了开头:
“春娘随我十六年,乡下旧宅……”
笔迹停在这里。
谢知衡看着那处停顿,抬头望向隔间。
孟春娘以为顾惟简要赶她走。
沈砚秋以为山长再也容不下他。
钱望舒以为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惟简把想留下的人、想妥善安排的事,都先写在了纸上。
真正见面时,他却只拿出了最难听的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