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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估摸着，这人出来得扶着墙。

结果门一开，走出来的，是系着正装领带、步幅均匀的一位市长，从头到脚，齐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情绪归零，表里如一。

这份收放，邰正维在心里掂了三遍，掂出的只有两个字：佩服。

祁同伟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走廊彻底静了下来，邰正维才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推门入内。

整间办公室静得发沉，百叶窗的缝里漏进几道斜光，萧玄立在窗前，望着楼群上空的云层，侧脸上还挂着一层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痛惜。

邰正维走近到三步之内，嘴张了两次，两次都没能递出字来。

窗前那道余光扫了过来，萧玄把望向云层的视线收了回来，一口长叹先落了地，跟着，个人的那一层东西从脸上撤了下去，省长的威严原样归位，道：“小邰，有话，直说。”

“省长，我不明白！”邰正维把憋了半下午的疑问整个倒了出来，道：“祁同伟这个人，知法犯法，陈海那场车祸，他默许放纵，贪腐的窟窿捅到了天，警服他早就配不上了！这样的人，您为什么还要指他一条自首的生路？推心置腹，值吗？恕我直言——您这是，心慈手软了。”

萧玄的脑袋摇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答话，先踱回办公桌前，一只手撑住桌沿，两只眼睛望着窗外的方向，望了很久，汉东这张权力的棋盘，仿佛就摊在那片云底下。

“小邰，你只看见了前半局。”萧玄道：“省捕快厅，省直部门，归省政府管辖，我这个人，直接管着它，厅长要是爆出一桩惊天大案，整个系统跟着震荡，队伍散了，案子压不住了，汉东的大局，百害而无一利，到那一天，追责的账单，第一页就写着我的名字——监管失责，我这个省长，难辞其咎。”

邰正维的腰，猛地绷直了。

捕快厅，省直部门，萧玄的直辖口！

祁同伟的动静闹得越大，砸回来的板子，落得越重，这一层利害关系，他方才竟然半点都没转过弯来，只顾着替不值的人抱屈，全然忘了自家省长就站在火线的正后方。

点头的那一下，萧玄只给了自己，没有给屋里的第二个人。

劝祁同伟去自首，念旧情？

谈不上。

心慈手软，替人托底？

更不是。

真正压秤的那一层，他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讲，祁同伟是什么性子，他掂了十几年：孤鹰岭上身中三枪都不肯低头认输的硬汉，这种人，逼到绝路，只有一条老路可走——重蹈覆辙，饮弹自尽。

替这样一个人收尸，是什么场面？

一等功的英雄，在任的捕快厅长，用最惨烈的方式了结自己——枪声一响，全国的舆论当场炸开；官场的生态，社会的风向，各留下一道几年都合不上的疤。

到那时，第一口锅，扣在省委书记沙瑞金头上，主责，跑不掉；第二口锅，稳稳落在他萧玄的肩上，行政主官，监管不力，一笔都赖不掉。

数十年仕途攒下的清誉，一夜蒙污；再往上，那一步的雄图大志，就此葬送在别人饮掉的那颗子弹里。

这样一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所以规劝那两个字，从头到尾都是顺势而为的买卖。

一，他是一省之长，位在部级，遏制恶性事件、维护一方稳定，本就是写在职责里的事；二，前路上埋着的这颗雷，必须亲手起出来——绝不容许任何一个腐败分子的败落，溅污他自己的前程。

两条线拧成一股，才有了今天下午那一场推心置腹。

所谓生路，从来不是慈悲，是一杆秤上称出来的最优解：责任要顾，野心也要顾，两头都不落——官场最隐秘的底色，就缝在这一层人皮底下。

这层心思，对邰正维，半个字都不会露。

窗前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年轻人那张绷得笔直的脸上，省长的威严，重新挂满了全身。

萧玄郑重提醒道：“祁同伟的功过，去留，自有组织和纪委裁决，轮不到你替他不平，也轮不到我替他定论，你只需要记住一条，身在其位，必谋其政，凡事，先掂大局，汉东的稳定，压在一切之上，是一切的前提，去吧，这句话，带在身上。”

邰正维的脊背又矮了半寸，双腿并拢，深深躬了下去，半个字都不敢再辩，“是，省长！谨记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