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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把钢笔递向名单末行，赵东来三个字，就此落进了京州市巡查组副组长一栏，李援朝跟着补了一句“就这样定”。

两个字落笔的工夫，沙发两端的两颗脑袋，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偏了半寸——京州市捕快局局长的位置，随着这一笔，等于提前腾了出来。

省会城市的局长，实打实的肥缺，高育良手里攥着政法口的人，李援朝手里攥着部队转业的一串名单，各凭各的本事，各下各的注，这一局棋，还没开打就先有了滋味。

末席那把椅子上，有人开了口。

“领导……能不能，给汉东捕快系统，留点种子。”

祁同伟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一根根抵着发白，“我插这句话，越了规矩，我认，但那个系统，是我半辈子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地方，四万人的队伍，一茬一茬的兵，我看着他们进的队，眼睁睁看它连根犁掉，我做不到。”

话说到一半，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腰弯下去半寸，“要罚，散会罚我一个人，这几十号老人的名字，求领导笔下留情。”

高育良的眉头先拧了起来，会议规格摆在那里，一个列席的顾问插手核心人事，哪一条规矩都容不下。

但眉头拧到一半，又一层一层松开了。

这个祁同伟，从前在汉东官场是什么做派，他教了十几年，溜须、钻营、见缝插针，一样没落下过。

今天这一开口，闯的是规矩，护的却是系统里的老人——班子的得失放在前头，自家的进退放在后头，顾全大局这四个字，头一回从这个学生身上长了出来。

高育良靠回沙发，把到嘴边的训斥，原样咽了回去。

“祁同伟这一句，值钱。”萧玄的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一记道：“但赵东来的名字，还得再掂一掂，他是什么人？京州市捕快局局长，在职！巡查组这趟下去，矛头就是捕快系统，让现任局长带队查自家系统，他自己查自己？这条避嫌的规矩，走到哪一级都说不过去，名单退回来，重排。”

茶几中央那份名单，被推回了高育良那一侧。

高育良把名单接回手里，提笔把末行那三个字圈掉，道：“萧省长这一提醒，是我考虑不周。

李援朝紧跟着接过了话头，道：“我这边也欠了思量，部里这阵子盯得紧，名单报上去，让人挑出这么明显的漏洞，谁的脸面都兜不住。”

两个人一先一后，把台阶下得干干净净，部里的眼睛挂在头顶上，这场争夺，本就没人敢真正当战场来打。

一圈沙发，几颗心照不宣地松了半格，救下这一局的，是末席那个刚站起来的男人。

钟方攥着茶杯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后背的衬衫在椅背上贴出了汗痕，李达康那句“我没有反对意见”，方才只当是普通的松手，此刻回头再掂，那是不粘锅的最后一道工序：宁可亲手毁了，也绝不往别人手里送。

真让赵东来坐上那个位置，毁了的不只是赵东来，是明晃晃打了捕快部的脸，他钟方今天这一开口，等于当着全屋的人，往部里的枪口上撞。

散会之后，单独找祁同伟，这一份人情，磕一个都不为过。

李达康把杯里的茶喝到了底，杯底朝天控净最后一滴。

赵东来的死活，说到底，落不到他的账上，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没真正算进他的盘子，但有人出头把人从火里捞了出来，能保住，终究好过保不住，这一份顺水的人情，他记在了祁同伟名下。

散会前最后几分钟，几道视线在末席那一把椅子上来回停了几轮。

主政吕州这一趟，把这个祁同伟淬出来了，明眼人一个个看得分明：进部在即，去吕州不过是避风暴的过渡，捕快部的门，迟早朝他开；往后京城部里坐着一位从汉东走出去的自己人，这张沙发上的人，谁的脸在那一头都不吃亏。

两小时后，省政府大楼顶层，省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祁同伟一脚跨过门槛，跨出去的那一刹那，屋子里那个人，和走廊上这个人，完成了交接，涌在眼眶里的一层水汽，眼皮一眨就敛得干干净净；垮下去半下午的脊背，一寸一寸重新绷直；攥皱的西装前襟，抬手抚平。

两秒钟，站在走廊上的，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捕快厅厅长，眼底一片沉寂，纹丝不起。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他是一个迷途的罪人，认罪、领责、讨饶，什么姿态都摆过了。

但门轴一转，官场的那一套，原样披挂回身上——藏锋，敛锐，滴水不漏。

这条路的前头是不是悬崖，他比谁都清楚，但只要还没走到崖边一步，他就一步都不露出颓相；倒下可以，露出怕的痕迹，不行。

走廊另一头，守在门边的邰正维，把这两秒钟里外的一切，从头到尾收进了眼底。

祁同伟进去之前是什么状态，他全程看在眼里：领带歪着，步子虚着，进门之前，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抬手敲门；隔着门板，屋里断断续续漏出来的字眼，句句压得人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