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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那盏灯，熄了又亮。

头一回，谢年就觉出了不对。

秦诗阳明明在他怀里，回应也是热的，可那双眼睛有一瞬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远远拽走了，人在，神不在。

他没作声，只当她是车祸受了惊，又累着了。

第二回，他干脆停了下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色看她。

“有心事。”

不是问句。

秦诗阳笑了一下，那笑有点飘。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话头轻轻岔开，只说大半夜的，不许扫兴。

她不肯说。

谢年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只是这一回，他动作里那点急色淡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缓。

到第三回，她整个人已经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谢年却俯在她耳边，慢悠悠撂下一句。

“说不说？”

“再不说，”他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又哑又坏，“明天我让你下不了床。”

秦诗阳：“……”

这话她信。

她又气又笑，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她哪里听不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威胁，分明是他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口。

她那点死撑了一整晚的骄傲，被他这么胡搅蛮缠地一磨，终于磨穿了。

她在他肩头闷闷地骂了句混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然后像泄了气似的，把那些咬死了不肯说的话，一桩一桩，全倒了出来。

……

秦顾两家合着做的，是一家纺织外贸集团，长三角，自有工厂，做了二十来年的海外代工，最风光的时候，一年二十亿的流水。

可这两年，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先是海那头起了贸易摩擦。

上个月下旬，美方加征一成关税的靴子就要落地，等过完年，还要抬到两成半，纺织服装正在清单上。

她们这种代工厂，毛利本就压不到两成，净利薄得只剩三五个点，关税一扛，做一单亏一单。

老客户嘴上不说，脚却诚实，订单一拨一拨往越南、孟加拉挪，那边工人一个月的工钱，只有沿海的三分之一。

再加上国内环保限产、印染合规的成本一年高过一年，工厂那点利润，眼看着就要被磨没了。

比外头风浪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家里那本账。

公司股权，秦顾两家交叉握着，秦家四成五，顾家四成，剩下一成五在管理层和亲戚手里。

这些年两家互相担保、联名的合同盘根错节，像两棵根须长到了一处的树。

她想离婚，想把顾家干干净净请出去，可她一个人，吃不下两家的生意。

陈冰还三番五次找上门来要钱，孩子的学校、房子、股份，张口就是天文数字。

她不是没想过引一笔外援，可这种节骨眼上，谁敢接？又有谁是干净的？

她要的，是一个和顾家半点瓜葛都没有的新投资人，是一笔能让她在谈判桌前把腰杆挺直的钱。

今年的净利，怕是五六千万都守不住了。

……

谢年静静地听着，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他心里头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其实很简单。

这是他直播间里只有几百个粉丝时，就一掷千金把他捧起来的第一个大姐，这份情，他记一辈子。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干脆自掏腰包，把顾家那点股份买下来，把她从这摊烂泥里捞出去，就当报恩，就当给自己的女人花钱，十个亿而已，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念头刚起，他那被穿越和系统养刁了的商业直觉，就把“泡妞”两个字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字——奇货可居。

他重新把这盘账，用生意人的脑子，过了一遍。

别人看见的是关税、是倒闭、是一眼望到头的夕阳产业。

他看见的，是两样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家二十年外贸老厂的供应链底子，和一个被关税按在地板上、没人敢接的收购价。

紧接着，转型的路子，在他脑子里一条一条铺开。

头一条，也是最肥的一条，直播带货。

今年直播带货的盘子已经破了千亿，比去年翻了四倍。

他清楚的知道，购物节那晚，头部主播五分钟能卖出上万支口红、一晚上几个亿的货，多少机构和主播红了眼，却偏偏卡在同一个地方……

没有稳定、低价、还能快速翻单的服装货源。

女装，又是直播里最大的品类。

把这家老厂改成小单快反、七到十五天就能出货、专门给直播供货的柔性供应链，再做一个自有女装品牌，他车墩那座“主播的横店”最不缺的就是主播和流量。

人、场在他手里，货在这家厂里，人货场一合，这就是一台印钞机。

第二条，出海。

这家厂做了二十年海外代工，版型、面料、合规、物流，门儿清，转身去做跨境快时尚，比一个外行少走三年弯路。

南方那家靠小单快反、专做老外生意的公司，这两年正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多大一片天。

第三条，国潮。

今年华国的牌子刚在国际时装周上扬眉吐气了一回，新中式、华国风正起势，这股风只会越刮越猛。

做一个华国风的牌子，正好和他那些华国风的歌、车墩那座民国城，是一个调性。

最后，是那笔最让他心动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