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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云间的夜,来得总是比山下要早一些。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层叠的山峦吞没,那片原本被染成灿金色的云海,便迅速褪去了华服,换上了深沉的墨蓝。
此时,营地旁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在这个清冷的夜晚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亮线。
就在半刻钟前,那个一直如同冰雕般沉默的女子,问出了那句——“好看吗?”
这两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白泽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地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不远处那道清冷的剪影。申鹤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弯她的脊梁,只是一双眼睛,却少见地没有看向虚空,而是执着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白泽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他随手将刚洗好的瓷碗放在石头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悦耳。
“好看?那是当然!”
白泽索性也不急着收拾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重新坐回火堆旁,眼神里跳跃着火光,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讲一段刚听来的趣闻。
“这么跟你说吧,申鹤姑娘。你见过夜晚的绝云间吗?星河倒悬,很美对不对?但海灯节那晚的璃月港,是地上的星河飞向天空。”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还要顾及着锅里剩的一点热汤,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动作与他描述的宏大画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萌。
“到时候,不仅是看灯。还有小贩们推着车,卖那种热气腾腾的‘摩拉肉’,一口咬下去,肉汁能在嘴里滋出来;还有那种画着各种鬼脸的面具,小孩子戴着满街跑,撞到大人腿上也不怕,嘻嘻哈哈地就溜了。整座城市全是暖黄色的光,连最阴暗的巷子里都被照亮了。”
说到这里,白泽顿了顿,看向申鹤,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种热闹,不是吵闹,是一种……让人觉得‘啊,原来我还活着,活着真好’的热闹。”
申鹤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平日里如同古井无波的冰蓝眼眸中,此刻倒映着篝火的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然融化。
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活着……真好吗?
那种充满烟火气、食物香气、孩童笑闹声的世界,离她太远了。远到像是另一个维度的传说。但就在刚才,随着那一盘金丝虾球的味道,随着眼前这个男人喋喋不休的描述,那个遥远的世界,似乎向她伸出了一根小小的指头。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温暖,却也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惶恐。
“早点休息吧。”白泽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波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明天我看看能不能去采点清心,听说那玩意儿煮汤能去火,刚好配你这身仙气。”
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钻进了自己的简易帐篷。
山间重归寂静。
申鹤依旧坐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起身。她看向璃月港的方向,那里隔着千山万水,此刻应该是一片漆黑。但在她脑海里,那里似乎真的亮起了一盏灯。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丝对“人世间”的向往,对于身负“孤辰劫煞”的她来说,无异于在平静的死水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深夜,风起了。
原本朗润的月色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遮蔽,绝云间的气压低得吓人。风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极了无数冤魂在暗夜里的哭嚎。
申鹤睡得很不安稳。
平日里,她依靠师父授予的红绳,强行锁住心神,将一切情感波动压制在冰点以下,以此来换取内心的死寂与安宁。但今天,那颗因为“好奇”和“向往”而产生涟漪的心,让那根红绳出现了松动。
“师父说过……情乃大忌。”
睡梦中,她的眉头紧紧锁起,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梦境瞬间破碎,重组成了那个她最不愿意回忆的场景——阴冷潮湿的洞窟。
“爹……爹?”
幼小的申鹤茫然地站在黑暗中,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留下的匕首,那匕首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太沉重了,压得她手腕生疼。
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停住了。那是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依赖的人。
“忍着点,很快就过去了。”父亲的声音很冷,比这山洞里的风还要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为了复活你娘……只能牺牲你了。你是‘孤辰劫煞’,你的命本来就硬,去喂饱那个怪物吧……”
“不……不要……”
梦里的申鹤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她眼睁睁看着父亲决绝地离开,洞口的石块轰然落下,将最后一丝光亮彻底封死。
紧接着,黑暗深处亮起了两盏猩红的灯笼——那是一头魔物的眼睛。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绝望、恐惧、被抛弃的寒冷,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而在现实中,那丝刚刚萌芽的、对人间烟火的向往,在这样巨大的心理阴影面前,瞬间变成了最猛烈的催化剂。
“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
“既然世人皆负我,那我便杀尽这世间一切恶意!”
被压抑了十几年的煞气,终于在红绳松动的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猛地撕裂了绝云间深夜的寂静。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悲鸣。
“轰——!”
以申鹤休息的那块岩石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冲天而起,瞬间搅碎了头顶的乌云。紧接着,狂暴至极的寒气如同核爆般向四周扩散!
若是此刻有人在旁,定会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原本潺潺流动的溪流,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瞬间被冻成了一条静止的冰龙,水花还保持着溅起的姿态,却已凝固成了锋利的冰凌。
周围的草木甚至来不及枯萎,就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化作了晶莹剔透却充满死气的冰雕。
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处于风暴中心的申鹤,此刻正痛苦地跪倒在地。她双手死死地抱着头,指甲深深嵌入了头皮之中,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此刻披散开来,在狂风中疯狂舞动。
她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着。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原本清冷如水的冰蓝眼眸,此刻已经被浓稠的血色完全占据,瞳孔竖立,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疯狂与杀意。
杀……杀光它们……
只有杀戮,才能停止痛苦……
所有靠近的人,都是敌人!
理智的堤坝在崩塌,那个名为“申鹤”的人格正在迅速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知毁灭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