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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奉天殿。

初冬的寒风穿过殿宇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却压不住殿内那股几欲炸裂的怒火。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暴雨将至前的沉闷。户部尚书王曾虽被发配大名府督粮，但他留下的政治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此刻，一份来自前线的战报，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惊涛。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手中的奏折被捏得皱皱巴巴。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泪纵横。

“陛下！前线八百里加急战报，那‘先锋死士营’三万之众，一战之后，生还者竟不足五千！其余两万五千余条人命，尽数折损在燕云边境的荒原之上！”

老御史的声音凄厉而悲愤，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那可是两万五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虽说是死囚，虽说是恶徒，却也是我大乾的子民！陛下此举，视人命如草芥，与暴秦何异？与桀纣何异？此例一开，日后史书工笔，陛下将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抚两万五千亡魂！”

“请陛下罢黜兵部，严惩主谋，以谢天下！”

附和之声四起，群臣激愤，纷纷跪倒一片。叩头声如密集的鼓点，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在他们看来，用三万条人命去换取一场战术上的惨胜，简直是泯灭人性，是彻头彻尾的暴政。

赵祯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淡漠如水。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目光幽幽地扫过殿下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说完了吗？”

赵祯的声音不大，既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像冰水浇灭了满朝的喧嚣。

“若是说完了，就听听朕怎么说。”

赵祯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被老御史扔下的战报，随手一扬，纸张如断线的风筝般飘落在丹陛之下。

“三万人，换来了什么，你们这群只知读圣贤书的人，知道吗？”

赵祯一步步走下台阶，龙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臣的心口上。

“金军完颜部，乃是其立国之本，精锐中的精锐。此战，这三万死囚，用他们的命，换来了金军前锋营整整十万支狼牙箭的消耗！换来了金军战马踩踏、阵型混乱的三个时辰！更换来了背嵬军一举凿穿金军防线，斩杀金军千户一人，百夫长十人，精锐铁浮屠骑兵三千！”

赵祯猛地停下脚步，站在老御史面前，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张苍老的脸。

“十万支箭！金国乃是苦寒之地，造箭需耗精铁十万斤，工匠千名，耗时整整三月！这三万死囚，在牢里是吃白饭的蛀虫，放出来是祸害百姓的恶狼。如今，他们用这条贱命，废了金人三个月的军备，断了一员悍将的臂膀，为大乾大军打开了燕云的门户。”

“你们告诉朕，这笔买卖，亏了吗？”

老御史被赵祯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结结巴巴道：“这……人命关天，岂能……岂能如此算计……这是仁义之师所为吗……”

“仁义？”

赵祯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悲凉，“对敌人的仁义，就是对我大乾百姓的残忍！在朕眼里，大乾的江山社稷才是天，边境百万百姓的安居乐业才是天！至于那三万杀人放火的恶徒，他们的命，就是用来填战壕的土，就是用来挡箭矢的盾！”

“死囚命贱，换金军箭矢，值！换金军骑兵的命，更值！”

赵祯猛地一甩衣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这就是兵法中的‘弃子争先’！为了大乾的北伐大业，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莫说是三万死囚，便是三十万，若是能换回汉家河山，朕也绝不眨眼！”

“谁再敢拿妇人之仁来聒噪，乱我军心，动摇国本，这三万死囚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群臣看着那个站在高处、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帝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帝，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们道德绑架的傀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