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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的深秋被一场连绵的冷雨笼罩,雨水冲刷着圣马可广场的石板路,却洗不净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
公学的大礼堂内,今日却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
大乾泰西总督府特使方正端坐在铺着锦绣的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台下,数十名身着丝绸长袍的大乾官员与几位身穿黑袍、神情瑟缩的泰西贵族代表分列两侧。
今日,是《泰西通史》定稿发布会。
“呈上来。”方正轻抿一口茶,淡淡吩咐。
两名侍从抬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走上前,恭敬地放在方正案前。箱盖开启,露出一套装帧精美、散发着墨香的巨着——整整十二卷,封皮是用最上等的深红天鹅绒制成,烫金的书名《泰西通史》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卢卡站在台侧的阴影里。他穿着大乾赐予的绯色官服,这是三品学官的服制,胸前绣着一只在此地从未见过的珍禽。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谦卑微笑。
方正随手翻开第一卷,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泰西者,荒服之外,蛮夷之邦也。其地贫瘠,其民贪婪,其性如兽。自古无君臣父子之伦,唯知弱肉强食;未开礼乐教化之智,只懂掠夺杀戮。”
台下的大乾官员们发出一阵轻蔑的哄笑。
方正继续读道,声音愈发高昂:“所谓‘希腊诸神’,实乃淫乱之妖魔;所谓‘罗马法典’,不过是强盗之分赃契约。泰西千载历史,皆是一部愚昧与罪恶交织之血泪史,直至天朝上国神恩降临,方有一线生机。”
读罢,方正合上书卷,目光如电般扫向台下的泰西贵族:“诸位,对此书所载史实,可有异议?”
那几位泰西贵族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其中一位年长的伯爵,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看到方正身旁那两排手持利刃的大乾卫兵后,最终只是深深低下了头,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大乾……博古通今,所言……皆是真理。”
“很好。”方正满意地点头,将目光投向阴影中的卢卡,“卢卡学官,此书乃你主编,你既是泰西人,又通晓我大乾文明,由你来为这套‘信史’作结,最为合适不过。”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卢卡身上。
卢卡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破碎的骨殖上。
他走到台前,没有看那些泰西贵族,而是拿起了那本厚重的《泰西通史》。他的手指抚过烫金的书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诸位大人,”卢卡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在这套书付梓之前,我曾翻阅了泰西所有的古籍残卷。我曾试图寻找所谓的‘文明’,但我只看到了血腥的祭祀、无休止的内战、对女性的践踏和对弱者的屠戮。”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狂热,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傀儡:“泰西的文明,本质上是野蛮的伪装。我们的哲学是诡辩,我们的艺术是淫欲,我们的科学是巫术。大乾的史官们说得对,泰西没有历史,只有罪恶的积累。”
台下一片死寂。
那几位泰西贵族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发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与绝望。他们看着卢卡,就像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因此,”卢卡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套《泰西通史》,不是记录,而是审判。它将泰西文明钉死在耻辱柱上,是为了让后世子孙知晓——生于泰西,便是原罪。唯有彻底抛弃旧俗,皈依天朝教化,方能洗刷这份与生俱来的肮脏。”
说完,他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银质的小刀——那是他早年用来裁信纸的,刀柄上曾刻着他女儿名字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