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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长鲸号又下了一次水。
老石这次连牢骚都懒得发了,只在下潜前把一块连夜加工好的钢片反复擦了擦,递给江屿:
按你量的尺寸车出来的,六道槽,分毫不差。
江屿接过那块钢片。它比赵庆河的铜牌厚得多,是他照着井盖上的六道刻线一比一复刻的,相当于一把临配的钥匙。
能用吗?老石问。
不知道。得试。
下潜到中继井盖上方,江屿让老石把潜器停稳,操作机械臂,将那块钢片缓缓送进井盖中心那道轮廓里。
六道刻线严丝合缝地对上。
江屿屏住呼吸,让机械臂顺时针转了小半圈。
井盖里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像某种卡了几百年的机关,终于被重新拨动了一下。
然后,井盖边缘渗出一道缝,海水挤进去,把那道缝越顶越开。
老石一声:
开了?!真让你捅开了?!
别急。江屿盯着井盖下方露出的空间,里面是水还是空的,还不知道。
机械臂把钢片收回,江屿操纵潜器的机械爪,小心地探进那道缝里。
井盖
但水的深度比闸外浅得多,只到井盖下沿,露出一片勉强能容纳潜器前端的空间。
江屿让机械爪在里头摸索了一阵,够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触感圆滑,不像岩石,倒像……一个罐子。
有东西。江屿说。
机械爪把那物件小心地夹出来,灯光一照,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密封罐,罐身裹着厚厚的蜡封,保存得几乎完好。
罐壁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工整,是江屿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留给后来者。
沈观澜。
江屿看着那三个字,呼吸停了一瞬。
指挥舱里,罗启明的声音有点发紧:
江屿……是沈观澜的东西?
江屿的声音有些哑,他把罐子封在闸里,封了几百年,等我开这扇门。
回程的船上,谁都没说话。
密封罐被小心地送进恒湿台,罗启明戴上手套,一层层剥开蜡封,露出里头卷得整整齐齐的册子。
那是沈观澜晚年最后一本平记。
纸页已经脆得发黄,可被蜡封护得极好,字迹依然清晰。
江屿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慢。
册子里记的不是山水,不是渔汛,是沈观澜年轻时候的一段往事。
他年轻时顺着水路找过这片古海,找了很多年,终于在中央盆地底下,找到了那处只进不出的泊位。
他也试过开那扇回流闸。
他照着船闸借潮的老法子,算好了潮位,备足了人手,把闸前的旧闸门一寸寸往上提。
提到一半,闸门底下涌出来的水,把他带来的整支船队逼退了。
册子里记着一句话,墨迹重得几乎要透穿纸背。
潮头一起,人力如尘。我算得它的潮,算不得它的怒。
江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再往后几页,记的是沈观澜第二次下到第七泊位。
那天潮退得干净,他把船泊在闸口外,一个人提灯下了水,摸到那道他没能提起来的闸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