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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道上,得有条船。”江德厚说,“船不出去打鱼,也不出去拉货。它出去,是替这片海还东西。”
“还什么?”
“还它不该丢的东西。”
江德厚在架子的托梁上拍了一下。
“咱村祖上的人,在海边捡着过东西。捡着了,就得还。还不上,就得放着,等下一次露底。”
江屿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他送邓氏鱼回家。
他送一百九十七头迁徙族回家。
他把整片育幼池一只不少地送回古海。
他这辈子干得最熟的一件事,就是让东西认路回家。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原来不是。
“那船呢?”江屿问。
“船在滩涂底下。”
“谁放进去的?”
“你爷爷。”
江德厚走到门口,把门往外推开一点,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1963年那次露底,你爷爷干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把整条船从当中锯开。”
“第二件,把带桅杆的前半段推进水里,让它走。”
“第三件,他自己跟老陈下了龙口礁第三层。”
江屿看着他。
“他是同一天干的?”
“同一天。”
“为什么要把船锯开?”
“因为道口窄。”江德厚说,“整条船过不去。只有半条能过。”
“那留下的半条呢?”
“留下来压口。”父亲说,“道口被泥糊死,就得有人压着,等下次开。船压着,泥就糊不严。”
“压了六十多年?”
“压了六十多年。”
江屿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正中那个空架子。
托梁还在,毡子还在,托梁上那道微微下凹的弧度还在。
他原先没看懂这架子为什么是空的。
现在看懂了。
这个架子,本来就是给那半条船留的位置。
六十多年了,位置一直空着。
江屿低头看着手里的船牌。
一百多行名字,一百多个年份。
他们一代一代守着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把捡到的东西还回去,把船压住道口,等着下一次露底。
“爸。”他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接?”
江德厚没说话。
他从儿子手里把船牌拿回来,翻到最后那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
他用拇指在那格空白上蹭了两下。
“这一排。”他说,“本来该刻我的名字。”
“我没敢刻。”
屋里静了很久。
江屿看着父亲那只手。
那是一只很老的手,指节的骨头突出来,虎口全是裂开的口子。
跟他记忆里爷爷那只手,一模一样。
他伸出自己的手,也在那一格空白上按了一下。
木头是凉的。
“1963年之后,没人再往下刻过。”江德厚说,“我爹没刻,我也没刻。”
“那现在呢?”
江德厚抬起头。
他把船牌塞回儿子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现在轮到你问我了,我没法不说。”
“三天后露底。你自己看着办。”
江屿站在那间屋里,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大壮蹲在院墙外头的石头上,一看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哥,咋样?”
江屿把那块船牌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
大壮盯着牌子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咽了口唾沫。
“所以你家这屋里……是停了半条船?”
“停过。”江屿说。
“那另半条呢?”
“滩涂底下。”
大壮愣了三秒,一屁股坐回了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