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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德厚站在滩涂边上。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上全是锈。

江屿走过去。

父亲没看他，只说了两个字：

“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大壮在后面跟了两步，被江父回头看了一眼，当场定在原地。

“哥……”大壮小声喊。

“你等着。”

江家老屋是那种最普通的老房子，青砖，灰瓦，院墙矮得能看见里头的菜畦。

江德厚绕过堂屋，走到最后面。

那面墙后面，确实有一间屋。

江屿从小就知道有这么一间屋。

他也从小就知道，那间屋的门从来不在这面墙上。

门开在侧面，一扇很窄的木门，门板上没有锁，只有一根横着的木闩。

江德厚抽出木闩，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闷，像是很久没动过。

屋里没有窗。

父亲先进去，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

一盏很旧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出个大概。

江屿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先是闻到一股味。

不是霉味，是桐油味。

很浓，很正，像是昨天刚刷的。

一间几十年没人进的屋，闻起来像昨天刚上过油。

屋子不大，四壁空着。

所有的东西，只有一样。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木架。

很高的木架，两根立柱，中间横着一道托梁，托梁上面铺着一层厚毡子。

毡子上什么都没有。

江屿走过去，站在架子前面。

他先是没看懂这是干什么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架子托梁的宽度，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到墙的距离。

他明白了。

这个架子的宽度，刚好装得下小半条船。

大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比划了半天。

“哥。”他小声说，“你是不是……把船停屋里了？”

江德厚回头瞪了他一眼。

大壮立刻闭嘴。

江德厚走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蹲下去，从墙根下拖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不大，长条的，外面裹了三层油布。

他把油布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一块木牌。

不是普通的木牌。

是一块老樟木，跟船上那截桅杆一模一样的料，油亮油亮的，边上被摸得发圆。

江屿接过来，翻到正面。

木牌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一行一行，从上往下排。

每一行的格式都一样，一个名字，跟一个年份。

刻法跟船内壁上一模一样。

江屿的手指从最上面一行开始，往下滑。

滑到底。

最后一行刻着：**江长庚，1963。**

这一行的

那一格是空的。

江屿抬起头。

“爸。”

“嗯。”

“这是什么？”

江德厚走到架子边上，伸手摸了摸那道托梁。

“船牌。”他说，“守船人的名册。”

“守船人？”

“咱家不是渔民。”

江德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太爷不是，你太爷的爹也不是。往上数，数不清了。”

“那是什么？”

“渡户。”

江屿没听懂。

“龙口礁这片滩涂底下，有一条道。”江德厚指着脚下的地面，“道通到海里去。平时让泥糊死，走不了。只有六十年一回大退潮的时候，它才开那么一会儿。”

“开多久？”

“四十七分钟。”

江屿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数字，跟罗启明调出来的档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