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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海号靠上龙口礁码头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村里的船都还在，一溜排开，都是些老掉牙的挂机船。

问海号往那一停，码头当场就显得小了一圈。

大壮第一个跳下船，招呼人往下搬设备。

探地雷达、浅层剖面仪、便携钻进架，一样一样往下抬。

村里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先是几个在码头补网的，再是路过的，到了八点多，滩涂边上已经站了三四十号人。

王婶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把菜刀，刀上沾着葱。

“哎哟喂，这不是小屿吗！”

江屿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婶。”

“你这是要干啥呀？”王婶眼睛扫过那堆设备，“听说你在海里挖出宝贝了？挖回村里来了？”

“还没挖。”

“没挖带这么多家伙什？”

“先看看。”

王婶啧啧两声，转头就跟旁边的人嘀咕起来。

老村长拄着拐棍站在人堆外头，没往前挤。

他看了江屿一会儿，又看了看那片滩涂，脸上的表情说不清。

江屿走过去，喊了声老村长。

老头摆摆手。

“小屿。”他说，“你家那间屋，你进去过没有？”

江屿愣了一下。

“哪间？”

老村长没答，拄着拐棍转身走了。

设备上了滩涂，一开机就有结果。

探地雷达的剖面上，泥下三米，横着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那不是淤泥层该有的形状。

那是一条有厚度、有边界、有走向的直线。

大壮凑到屏幕前，看了半天，咽了口口水。

“哥，这……”

“是船。”江屿说。

围在前面的人一下炸了。

“船？”

“啥船？”

“滩涂底下有船？”

“我家在这滩涂上走了六十年，怎么没听说过？”

王婶把菜刀往篮子上一搁，凑到屏幕跟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小屿，这线是不是画歪了？”

“没歪。”

“那它咋冲着你家去了？”

江屿没答。

人群里忽然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对啊，这条线是冲他家去的。”

江屿没理这些声音。

他蹲在屏幕前面，拿笔在图上比划，把轮廓的前后两端标出来。

标完之后，他愣住了。

这个轮廓的走向，他很熟。

他从小在那条走向上跑，一天跑八趟。

那头对着他家老屋。

这头，正对着海。

他忽然站起来，扭头往村里看。

沿着这条线一路望过去，穿过滩涂，穿过那片老屋，最后停在他家老屋的屋脊上。

江屿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当天下午，他回了一趟家。

母亲在厨房里忙，看见他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

“嗯。”

“你爸在屋里。”

江屿走到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江德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了。

他一句话没说。

江屿也没开口。

父子俩隔着一间堂屋，谁都不先说话。

最后还是江屿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江屿睡在问海号上。

半夜两点多，他被罗启明一通电话吵醒。

“江屿，滩涂上的设备……没了。”

“没了？”

“全没了。雷达、剖面仪、钻进架，一件不剩。连发电机都抬走了。”

江屿坐起来，穿上衣服往滩涂上跑。

滩涂上空空荡荡。

潮水刚退，脚下全是湿泥，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

设备原本摆的地方，泥面上留着几道拖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