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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魏半城猛地向后倒拽粗麻缰绳,带刺的勒口在骡子嘴里生生拉出一道血线。骡子吃痛,前蹄高高扬起,沉重的木制车轮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滑出两尺多远,车厢底层伪装在红锦卷芯里的银砖发出一声闷沉的钝响。
雨下得更大了,像一块厚重的水幕砸在车队上。
林长风掀开蓑衣的边缘,雨水顺着竹篾滴落。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三百步外的主干道。原本宽敞通畅的南城官道,此刻被两排覆着铁刺的拒马死死截断。十几个披着蓑衣的官差提着防风气死风灯,正在盘查过往的零星更夫。火光在积水里拉出晃动的倒影。
气压不对。周遭的空气里,除了雨水的土腥味,还混杂着一种只有大规模调兵时才会有的生铁防锈油的气息。
“往回倒三丈,退进旁边的旧染坊暗巷。”林长风压低声音,语气没有起伏,“熄了灯笼,给骡子套上嘴笼。任何人靠近,不问话,直接用刀背敲晕。”
魏半城没有二话,立刻反手握住腰间的刀柄,打了个手势。三辆沉重的马车在黑暗中缓慢倒退,车轴发出极其轻微的木材扭曲声,最终隐入巷道的阴影里。
林长风解下腰间的两块碎银塞进怀里,把蓑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转身走入雨幕。他没有走向拒马,而是顺着积水横流的侧巷,朝着盲琴馆的方向摸去。
同一时间,南城特务衙门的三堂内。
屋顶有一处漏瓦,雨水“吧嗒吧嗒”地滴在一个缺口的黄铜盆里。柳寄遥坐在宽大的木案后,桌上堆满了散发着霉味的旧卷宗。他没有穿飞鱼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常服。
两根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不时爆出一朵烛花。柳寄遥的手指顺着一张发黄的纸张纹理往下抠,指甲缝里塞满了纸屑和灰尘。他正在翻看宝源暗号过去半个月的散碎银两交割记录。
一笔二两的支出,一笔三钱的入账。
柳寄遥拿起一支秃了毛的朱砂笔,在地图上将这些交割点一个个圈出来。他最初的目光停留在几家普通的地下钱庄上,但很快,他摇了摇头,把笔尖挪开。
“更夫的路线。”柳寄遥盯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喃喃自语。
他将南城三条主要更夫的夜巡路线与这几个交割点进行交叉重叠。这些银两的流向,全部避开了人多口杂的集市,最终的汇聚点,指向了秦淮河边缘那个最不惹人注意的盲区。
“听风……”柳寄遥的笔尖猛地在一个位置戳下一个红点,纸背被戳破了一个洞。“商贾的议价声,车轮的轴重声,马匹的喘息声。”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扯下一件黑色的油布雨披披在身上。门外的屋檐下,三十名缇骑已经站得像钉子一样直。
“点兵。”柳寄遥接过手下递来的腰牌,“拿南城兵马司的堪合,去借调火器。今晚,那地方连一只苍蝇的骨头都不准飞出去。”
雨巷深处。
林长风贴在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后。他没有探头,而是闭上眼睛,过滤掉杂乱的雨声。
“咔哒——咔哒——”
那是整齐划一的金属机括咬合声。不属于绣春刀出鞘的摩擦,也不属于弓弦拉满的紧绷。
火绳枪。
林长风的心脏猛地向下沉去。他缓缓睁开眼,透过砖墙的破缝,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数十名南城兵马司的火枪手,披着防雨的毡布,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将盲琴馆所在的巷道首尾彻底封死。黑洞洞的枪管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幽蓝。火药的硫磺味被雨水死死压在贴近地面的空气里,浓烈得让人无法呼吸。
没有喊话,没有交涉。特务机构越过了所有常规拿人的程序,直接动用了军管级别的超规格暴力,将整个情报中枢的退路焊成了死局。
盲琴馆二楼的木屋内,没有点灯。
云初岫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双目上的白绫已经被雨水的湿气浸透,贴在眼窝上。她的手指停留在身前那把无弦的盲琴边缘。
巷子里的火铳阵列脚步声,在空心桐木地板的共振下,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十二个人的呼吸频率,三组火绳枪的排列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