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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灌的江水不再是平时河道里那种绵软的流体。此刻,它变成了一根根冰冷生硬的铁铁杵,顺着门板四周被挤压出的缝隙,死死楔进底舱的每一个角落。
水流喷射在舱壁上,溅起大片惨白的水花,将仅存的空气迅速抽干。底舱内的水面在短短几息之间就没过了人的脚踝,向着膝盖急速攀升。沉重的实木门板在水流的重压和船体歪斜的扭力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板下缘的卯榫被硬生生挤出木槽,却又被巨大的横向水流死死拍在门框上,彻底锁死了这处唯一的生门。
晏碧云在船身猛烈倾斜的瞬间失去了平衡。她原本缩在角落,脚底打滑,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摔进不断上涨的浑水里。水里混着上游翻卷出来的泥沙和腐殖质,立刻灌进她的鼻腔。她剧烈地呛咳起来,双手在水中毫无章法地胡乱抓挠。
黑暗中,她的手指触到了一截因为船体挤压而崩裂翘起的甲板残木。她像一条溺水的野狗,整个人死死攀附上去。指尖的力道大得失去了控制,生硬的木刺深深扎进她的指缝。晏碧云毫无察觉,她只是机械地抠住那截粗糙的木纹,指甲在巨大的摩擦力下向外翻卷,暗红色的血丝顺着指甲盖渗出来,很快又被浑浊的江水冲刷干净。她整个人趴在水面上苟延残喘,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抽气声。
水位还在涨。水面上漂浮着破旧的包裹、脱落的草鞋,以及妇孺们在黑暗中跌撞成一团的杂乱声响。
穆红衣站在离舱门最近的地方。水流已经淹过了她的小腿肚。她仰起头,看着底舱顶部。那里因为龙骨的扭曲,已经裂开了一道足有半尺宽的缝隙。顺着那道缝隙,能看到外面天际时不时撕裂的惨白闪电。
以她的武功底子,只要借着舱壁借力一蹬,双手抠住那道裂缝,就能轻易地把自己拽上甲板,甚至有机会在船体彻底沉没前抢到一块浮木求生。她的肌肉已经本能地绷紧,小腿的筋络蓄满了爆发的力道。
可是,背后的水声里夹杂着幼童压抑不住的尖细哭声,还有女人被淹没口鼻时的扑腾声。这些声音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铁丝,死死绊住了她的脚腕。
穆红衣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是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她没有回头看那些在水里挣扎的罪眷,只是慢慢把抬起的视线收了回来,重新平视前方那扇已经错位卡死的沉重木门。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绷紧在腿部的力道,全部转移到了握刀的右手上。
那把一直被她带在身边的断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被缓缓抽出了刀鞘。
她没有丝毫犹豫,腰部猛地一拧,带着全身的重量,将断刀狠狠劈向了卡死门槽的缝隙处。
“笃!”
钝涩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舱室里炸开。刀刃切入硬木不足半寸,就被湿透膨胀的木纤维死死咬住。强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倒卷回穆红衣的手臂,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没有停顿,拔出刀,再次挥下。
第二刀,第三刀。水流顺着她劈开的缺口更加猛烈地呲进舱内,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穆红衣死死咬住牙关,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连续的极限发力,超出了她这具残躯所能承受的极限。肩胛骨处的肌肉在剧烈拉扯下,那道原本已经结痂的深长旧伤,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暗红色的热血瞬间崩开皮肉的束缚,顺着她的肩头狂涌而出。血液的温热只在皮肤上停留了半息,就被冷水浇透。
“咔嚓——”
在一阵沉闷而连续的断裂声中,错位的木门终于承受不住刀锋的连续啃咬和内外压差的巨变,被强行崩裂出一个大豁口。
积压在舱内的水流找到了宣泄口,形成一股倒卷的急流。几个在水面上扑腾的幼童被这股急流顺势推出,顺着破开的门洞被冲向了较为平缓的浅水面。
穆红衣维持着最后一次挥刀的姿势。大量的失血和体力的极度透支,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断刀变得像是一座铁山那么重,最终从脱力的指缝间滑落,无声地沉入水底。
就在这一刻,江面上卷起了第二排更为漆黑、更为庞大的浪头。
这排浪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重重地砸在商船本就残破不堪的船舷上。整个船体发出濒死前的哀鸣,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彻底向着深渊底端倾覆。脱力的穆红衣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挣扎的动作,就被那股庞大的下沉吸力死死缠住,连同那些沉重的木板一起,被彻底拽入了深不见底的江水之中。
两里外的主航道上。
常百刃所在的巡逻主舰被这股违背常理的黑浪强行顶住。庞大的官船在水面上剧烈颠簸,船头的铁包木甲板被浪花拍打得震天作响。几名躲闪不及的水手被甩倒在地,顺着湿滑的甲板向边缘滑去,死死抱住缆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常百刃两腿分开,死死扒住船舷的栏杆。锁子甲被雨水淋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隔着重重雨幕,眼睁睁地看着远处那艘目标商船在黑浪的反复拍打下解体、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