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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木板的残骸就像是碎掉的落叶,在江心那个巨大的漩涡里打了几个转,便被彻底吞噬,连一个冒头的活人都没有留下。
“晦气!”常百刃狠狠朝甲板上啐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
他完全没有把这场风暴往别的方向想。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老天爷不长眼,降下了一场极其罕见的过境龙卷,把他的首功连同那些可能存在的逆党罪证一起,抹平在了江底。
“传令下去!降半帆!左满舵退出这片深水区!”常百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满脸暴躁地冲着旁边的千总吼道,“不捞了!这他娘的水文,神仙掉下去也得脱层皮!”他果断地放弃了继续挺进的念头,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功劳值得拿整艘主舰去填这个天灾的坑。
而在主舰桅杆下方的船艏位置,顾明月依旧静静地站立着。
青色的蓑衣将她的身形完全罩住。她没有理会常百刃的暴躁咒骂,也没有因为船体的颠簸而露出丝毫惊慌。她的视线越过起伏的波涛,死死锁定在商船沉没的那片水域。
风向很乱,雨水拍打在蓑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明月把缩在袖口里的手拿出来,指尖捻着那一小撮从岸边带上来的泥土。她将泥土凑到鼻尖,细细地嗅了嗅。除了一如既往的潮湿,那泥土里透着一股极其反常的土腥味——那不是表层淤泥的味道,那是江底深渊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泥才有的腥臭。这场浪,是硬生生从江底翻上来的。
她又抬起头,看着天际那团如有实质的墨云。那云层就像一个精确的碾盘,边缘清晰得过分,它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死死地压在那一艘商船的正上方,连两里外的主舰都没有被暴雨的中心波及。
这绝对不是人力所能调动的水文,更不是自然界里盲目肆虐的天灾。
顾明月搓弄指尖泥土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泥水顺着她的指缝被雨水冲刷掉。她依旧没有转头看常百刃,只是保持着望着江心的姿势,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水不是老天瞎了眼,是它长了眼在找数。”
一抹深深的战栗顺着她的脊背爬上后颈。她开始重新评估那个留在岸上的男人。那个叫林长风的商贾,到底引动了什么东西,又在对抗什么东西?
视线拉回秦淮私密码头的栈桥。
冷雨已经将这里彻底淋透。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雨水砸在木板上的声音。
林长风独自一人站在雨中。他身上的长衫紧紧贴在皮肉上,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他遥望着江心的方向,那里的黑云已经和水面彻底连成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的左手无名指处,那股规律的痉挛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生剜去皮肉般的死寂。
他用来核算撤离人数的那串佛珠,还缠在他的右手腕上。那是他为了确保干预的人数卡在安全底线内,一颗一颗精确拨弄过的计子。
忽然,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吧嗒”声。被雨水浸泡发胀的棉线,终于承受不住他下意识的死死攥握。
绳线崩断了。
十几颗圆润的木质佛珠脱离了束缚,砸在栈桥湿滑的青石板上。它们在水洼里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朝着四面八方滚落,最终静止在泥泞的夹缝里。
林长风没有低头去捡。他的视线依旧僵直地锁在远方的水面上。那些滚落的珠子,就像是他精心构建的算局,在绝对的物理现实面前,被轻而易举地彻底击碎。他对命轨惩罚“仅是概率厄运”的那一丝残存侥幸,在此刻被碾成了齑粉。
一阵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窜向天灵盖。他的理智在这巨大的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林长风觉得领口越来越紧。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可是却感觉不到一丝空气进入肺里。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黏腻的巨手,正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
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雨中,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雨水冰冷刺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后颈。他在泥水里持续而剧烈地喘息着,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此刻的他,甚至无法立刻分出哪怕一丝心力,去谋算下一步的撤退,只能任由这种深渊般的窒息感,在四肢百骸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