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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碾过通州码头结了一层薄冰的泥辙,发出沉闷的喀嚓声。永乐元年初冬的风夹着冰碴子,毫无遮拦地往人的脖颈里灌。
陈长生、顾无咎与林遥青三人下了雇来的骡车,迎面便是京师外城那堵灰黑色、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的高耸城墙。城门洞里,没有往日里松散的守城老兵,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暗哨。
队伍排得很长,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摩擦声。
“路引。户籍。抬头。”一个眼角带疤的锦衣卫百户冷硬地命令。他的手套着翻毛皮,粗暴地捏住一个举子的下颌骨,手指在耳后和颈椎处用力按压。这是最严厉的摸骨查验,防的是改头换面的易容死士。
轮到陈长生时,他把冻得发红的双手抄在粗布袖口里。当那双带着粗糙皮革触感的手捏住他的下颌时,他顺从地垂下眼皮。不闪避,不迎合,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缓到了一个长途跋涉后疲惫士子应有的虚弱状态。他将自己那属于长生者的锐气、属于江南巨商的算计,全部内敛进这具冰冷的躯壳深处。
百户的手指在他后颈停留了两息,没有察觉到任何易容的药水痕迹与骨相异常,冷冷地丢回了路引。走过城门洞的那一刻,陈长生感受到了天子脚下这张密不透风的特权监控网,犹如实质般压在每一个底层人的脊背上。
半个时辰后,三人抵达了京师外城的一处专供江南士子落脚的会馆。
刚踏进大堂,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和碳烤羊肉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堂中央,几个穿着名贵狐裘、拇指上戴着翠绿扳指的客商正指手画脚。
“说包下天字号和地字号的所有上房,就是所有。这点定金退给他们,双倍!”一个满脸横肉的客商随手将一锭二十两的官银砸在红木柜台上。银锭在桌面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掌柜满脸堆笑,指挥着几个伙计,将原本属于寒门士子的考篮和书箱粗暴地往院子外扔。顾无咎那只用麻绳捆了三道的破木箱被扔在地上,盖子散开,几本泛黄的手抄经史子集掉进了泥水里。
“我们半个月前就付了地字房的定金,凭什么赶人?”顾无咎的眼眶瞬间充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迈开腿就要冲上去找那个客商理论。
客商身边站着的不是普通护院,而是两个穿着顺天府差役皂服的官差。见顾无咎上前,其中一人冷笑一声,半截腰刀瞬间出鞘。刀背带着风声,直接拍向顾无咎的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苍白却极其有力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捏住了顾无咎的后颈。
是陈长生。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指节压在顾无咎的颈椎穴位上,让对方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酸麻脱力。顾无咎踉跄着退了半步,撞在陈长生的肩膀上。
陈长生没有看那两个官差,也没有看嚣张的客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顾无咎能听见,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冰冷压迫感:“京城的风雪,从来只挑骨头软的人冻。讲理,得看对面站的是不是讲理的衙门。”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泥水里的破书,拍了拍水渍,带头转身走向院子最深处、那排屋檐上连瓦片都残缺不全的下等偏房。顾无咎咬着牙,死死盯着地上的刀印,最终还是憋着一口气跟了上去。林遥青拢了拢领口,一言不发地随他们走进了阴暗的角落。隐忍,成了他们在这座权力熔炉中生存的唯一底线。
与此同时,京师内城某处烧着地龙的私邸。
屋子里暖如初春,香炉里正缓慢地吐着名贵的沉香白烟。顺天府同知之侄卢思敬慵懒地靠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沉香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