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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流筝仅剩的右眼上下打量着陈长生空空如也的双手，目光如刀：“懂江南盐商的无字账切口，还能隔着门闻出我的药水配比。是个懂行的。但你空手上门，坏了规矩。”

陈长生不发一言，迈过门槛，反手将门闭严。

他走到满是墨痕的柜台前，从怀里摸出那块藏了一路的油布包。他一层层剥开，将那半张边缘烧焦的伪卷残页平摊在桌面上。接着，他摸出二两碎银，并排压在纸角上。

“买掌柜一根手指的准头。认出这纸的底细。”

晏流筝没有去看那块银子，甚至没有将残纸端到灯下仔细端详。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残页的边缘。

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搓捻。“沙沙、沙沙”，摩擦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搓了大约十息，晏流筝的眉头慢慢皱紧。她将纸凑近鼻尖闻了闻，接着用拇指的指甲，在纸张边缘用力一抠。

一丝极短的黄色纤维被她硬生生从纸背里剔了出来。

她将那丝纤维捻碎，冷笑了一声：“三分矾水洗骨，七分浆糊浮墨。这根本不是市面上读书人用的宣纸或毛边纸。这是南直隶各大军镇防潮专用的黄麻纸。”

陈长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拢。晏流筝的结论，与他的推断分毫不差。

晏流筝将残页推了回去，连带着那二两碎银：“这种军需特供纸，民间连张边角料都见不到。碰了就是侵吞军镇物资的死罪。你这趟浑水，我的手不够深，捞不起。”

陈长生面色不变。他没有收回纸，而是再次从袖中摸出一块更大的五两银锭，“吧嗒”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就在陈长生扬手落银的瞬间，他长衫大袖挥动带起的微风，拂过了红泥小火炉的上方。

晏流筝的鼻翼突然轻微地翕动了两下。她的脸色骤然大变，原本还带着市侩冷笑的表情瞬间凝固。

距离太近了，炉火的烘烤激发了陈长生衣衫深处某种原本被风雪压制的气味。那是一种极淡、极苦，带着一丝阴冷腐朽味的线香底灰味。

安神枯骨香。

晏流筝像被马蜂蛰了手一样，猛地将桌上的银子连同残页一把扫落在地。碎银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内廷的阴狗！”晏流筝声音发颤，右手瞬间摸向了柜台下方藏着的裁纸尖刀，右眼中满是惊骇与戒备，“滚！我这儿不接诏狱的脏活！”

陈长生立在阴影中。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锦衣卫暗档司处理脏活时敛尸压味的香灰，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这具新身份的衣服上？

只有那缺失的一个小时。自己死亡断片的时候，留下了这抹物理痕迹。

陈长生没有解释。他缓慢地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强行压下了手指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残纸，没有去拿银子，转身推开了半醒书肆的后门。

冷风裹挟着雪片再次扑面而来。陈长生刚步出书肆，迈进幽暗的窄巷，前方的墙角里突然滚出一个单薄的黑影。

那是一个满脸冻疮的小乞儿。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一只满是泥垢的手颤抖着伸出，掌心里死死捏着一张带着血迹的粗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