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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星呆立在原地,嘴唇微微发颤。
越过那些喘息的打手,林长风的视线锁定在了底舱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满了破烂的麻布和几根断裂的木料。一个浑身皮肤呈现出常年受海风吹打的黑红色的男人,正靠在长满绿毛的墙壁上。他的左眼有一道斜穿眉骨的旧刀疤,即使处于濒死状态,那只完好的右眼依然透着一股狠厉的倔强。
戚无涯。
戚无涯亲眼目睹了林长风扔出碎银、挑动囚徒互殴的整个过程。他慢慢直起腰,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喘息声,随后是一声带血的冷笑。
“官家的狗,都长着同一副吃人的牙。”戚无涯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片,“拿人命当狗咬狗的戏看。”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扭曲的线条和洋流的记号。那是他耗费心血、甚至透支生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凭记忆私绘的禁洋图。
面对林长风的注视,戚无涯的嘴角扯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他的手指猛地用力。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底舱内响起。那张草图被撕成两半,接着又是四半,被他随手扔进身旁的臭水沟里。做完这个动作,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红色的瘀血从嘴里喷出,溅在脏污的衣襟上。
“想要洋流图?去阎王爷的账房里找吧。”戚无涯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蠕动着,一副咳血等死的决绝姿态。
林长风的面色没有一丝波澜。他推开生锈的铁门,靴子踩进底舱的污水里。那三个拿了银子的囚徒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林长风走到那条臭水沟旁,弯下腰,用沾满泥污的手指,将那几张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纸片捞了起来。水滴顺着纸页边缘滑落,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晕染。
他甚至没有拼凑,只看了一眼其中半张残片上的曲线。
“洪武二十一年,黑水洋东北季风期,沉船四十七艘,触礁率两成三。”林长风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在潮湿的空气中坠落。
戚无涯的咳嗽声突兀地停住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猛地睁开,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青衫沾泥的男人。
“你图上画的这条折线,季风转向度数偏了十五分。”林长风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拇指在算盘的边缘摩擦了一下,“按照这图走,左舷会吃满风,龙骨撑不过三个时辰。还有,占城以南,暗礁分布的间距不是你标的三里,是一里半。”
每一个字,每一组数字,都精准地敲击在戚无涯最引以为傲的海象记忆上。
“官府的仁义救不了你的命。”林长风将那几张废纸随意地扔回水里,“但算盘上的数字,能让你看到真正的深海。”
戚无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死死咬着牙,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像一柄重锤,彻底瓦解了他对外行官僚的防备。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一个囚徒,对方只在乎数据。而这种对数据的绝对掌控,正是戚无涯毕生追求的东西。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戚无涯枯糙的手指颤抖着伸向身后的烂草堆。他在里面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油布解开,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羊皮真图。
他将羊皮图往前一递,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整个人像被抽断了脊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强行绘图透支了太多心血,这口心气一散,濒死的躯壳再也支撑不住。
叶南星在后方死死攥着装有药渣的破碗,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紫禁城。
内廷暖阁的铜鹤香炉里,安神香的青烟笔直地升起。烛芯偶尔爆起一团微小的火花,发出“啪”的轻响。
萧仲仪端坐在红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南线密报。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缓慢地移动,纸页翻折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密报上写着:陈长生弃官场酒局,入龙江营底舱。
萧仲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纸压平。旁边的太监轻手轻脚地端上一杯热茶,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萧仲仪拿起朱砂笔,笔尖在砚台边缘缓慢地刮去多余的红泥,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他在密报的侧边空白处,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下八个字。
随其沉浮,只观不救。
写完,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一张针对异数的长线观测网,随着这八个字的落下,在无声无息中进一步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