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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俯低身子,将大半个面庞贴着马脖子。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进衣领,带走身体仅存的热量。衣服湿透后,重重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冰冷的铠甲。
就在距离京师外城还有不到三十里的时候,他的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铁钩直接穿透肋骨,死死勾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猛地向后拉扯。林长风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命轨的余威开始显现。他在南京强行保下了那些本该烂在江底的防潮药材,改变了造船厂的既定消耗。这看似微小的偏转,依然引动了历史宿命力场的物理反噬。时间线在用疼痛警告他。
林长风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很快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的左手紧紧攥住湿滑的缰绳,右手的指甲直接刺破了掌心。他用那钻心的疼痛,去对抗胸口不断蔓延的窒息感。他没有停下,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灰暗的雨幕,呼吸微微发急。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去动摇大明的国本,只要不触碰皇帝的核心生死,仅仅是在兵部的旧账上撕开一个口子,这股反噬的痛楚就不会要了他的命。只要熬过去,这笔账就能算到底。
黑马的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四蹄在泥浆中砸出沉闷的水花。一人一马,在寒风冷雨中继续向前狂奔。
深夜,京师外城的暗巷。
伴随着一声沉重而沙哑的喘息,那匹连续狂奔了数百里的民间黑马,前膝突然一软,重重地栽倒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泥水溅起半尺多高,马的腹部剧烈起伏了几下,四条腿抽搐着,随后彻底僵死。
林长风在马倒下的瞬间,借着惯性向前翻滚,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积水里。他没有去管滴水的衣摆和满是泥浆的手掌,只是缓慢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站在死马旁,抬头望向长街尽头。夜色中,紫禁城的琉璃瓦透出一种森严而冰冷的轮廓,那里就是他明天要踏入的战场。
片刻后,他整理了一下贴在身上的衣服,转身走入巷子深处,消失在夜色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几点昏黄的光晕在巷口亮起。
马云章带着一队提着防风灯笼的锦衣卫校尉,踩着积水巡夜经过。
靴底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的声音。马云章的脚步突然停下,他举高灯笼,照亮了地上那匹口吐白沫的死马。
他走上前,没有拔刀,而是用刀鞘挑起了那根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粗糙缰绳。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极淡的气味。那不是寻常马厩里的草料味,而是一种常年堆积在阴冷潮湿环境中、夹杂着刺鼻辛辣的防潮药材残味。
马云章常年混迹京城,但他曾在南下的任务中闻过这种属于南京底营特有的气味。
他眯起眼睛,宽大的鼻翼抽动了两下,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刀柄的吞口。这匹死在京城暗巷的野马,身上却带着几千里外南线的味道。他没有说话,但这股不属于京师的气味,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埋下了一根引线,将他的警觉彻底勾了起来。
黎明前,京城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外城的一处隐秘客栈内,林长风洗净了手上的泥污,换上了一身干爽的六品翰林官服。他将那卷油纸包重新揣进袖子深处,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微寒中。
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只有远处的早点摊子刚刚生起炉火,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当他穿过一条狭窄的青石板长街,准备拐向午门方向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轿夫脚步声。木质的轿杠随着步伐发出有规律的吱呀声。
一乘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小轿在雾气中迎面抬来。
两人交错的瞬间,一阵晨风刚好掀起了轿帘的一角。
顾明月端坐在轿厢的阴影里,脸上没有涂抹任何脂粉,眼神如同一潭死水。她的视线越过轿窗,恰好落在林长风那张略显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上,也扫过了他衣角处沾染的一丝新泥。
林长风的脚步没有停顿,呼吸也没有乱。他转过头,迎上了顾明月的目光。
轿帘落下,隔绝了视线。顾明月没有叫停轿夫,也没有让人去查问一个六品编修为何在这个时辰从外城步入内城。她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绝对的不作为,在特务系统的高压下,就是一种最高级别的默许。短暂而冰冷的眼神交锋,确认了这场战时静默同盟的达成。
远处,金銮殿外巨大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轴承摩擦声,缓缓洞开。
面对满朝“祖宗成宪”的讨伐,这位末流编修理了理袖口,大步走向那座充满杀机的权力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