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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金銮殿。
大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文武百官朝服上各色的禽兽补子。沉香的烟雾在几根盘龙大柱间缓慢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压抑感。大殿外,护卫的大汉将军如同泥塑木雕,整个空间仿佛连呼吸声都被吸走了。
林长风站在文官队伍的末端,青色的六品鹭鸶补服在这一片朱红与暗紫中显得格格不入。
谭修竹捧着象牙笏板,从前列跨出一步。他的声音经过空旷大殿的放大,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回音。
“臣,兵部左侍郎谭修竹,弹劾翰林院编修陈长生,败坏官统,无视祖宗成宪!”
谭修竹绝口不提一个关于银子的字眼,开口就是道德大旗。“此人在南京督办试航,竟越过留守司,私自起用死囚犯人为向导,又与黑市商号私下勾连。此等行径,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百年官风置于何地?”
话音刚落,都察院的十几名言官立刻出列附和。他们口若悬河,字字句句都扣在“道德”与“体统”的大帽上。有人指责他不尊礼教,有人痛斥他以下犯上。满朝文武试图用这套脱离物理本质的傲慢,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编修当场压碎。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长风身上。有人面带冷笑,有人轻轻摇头,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林长风静静地站着,看着自己靴尖前的地砖。他没有露出半点惊慌,也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一句,任由那些空洞的道德抨击在头顶盘旋。
龙椅之上,朱棣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去看那些慷慨激昂的言官,深沉的目光穿过大殿,直接钉在林长风身上。
“陈长生。”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林长风从班列中走出。他没有跪地谢罪,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反驳,而是直接从宽大的袖管中,抽出了那卷厚厚的造册底单。
他向旁边的随侍太监看了一眼。两名太监上前,接过底单,将那幅用数张麻纸拼接而成的巨大试航耗材交叉对比图,在御前徐徐展开。纸张铺开,占据了御阶下的一大块空间。
粗糙的纸张摩擦声,在冷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耗材的名称、用量和折银数目。
“微臣不辩道德,只报国帑。”林长风抬起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旧账造册虚耗三十万两,此乃贻误船期之铁证。”
他指着图上的数字,逐一报出。“缆绳磨损,旧账多报两成,折银四万两;桐油涂刷,旧账溢领三成半,折银七万两;防潮药材,更是全数被换成了烂草根。总计数十万两白银的贪墨差额,每一文都在这张表上。”
谭修竹的脸色变了,他指着林长风:“你一介书生,凭什么说这数字是对的!你这是污蔑!”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中传来甲叶摩擦的沉闷声响。郑和踏出一步,躬身行礼:“陛下,南洋的风浪不等人。臣只要能出海的船和足额的料。若按旧例采买,那烂草药和劣桐油,只会让大明的水手死在海上。陈大人的实测数据,不仅能活人,更能省出首航的钱。”
林长风没有给谭修竹喘息的机会,顺势补上了最后一刀:“拖延一日,便会耗空船厂的底仓,这不仅是贪墨,更是逆了圣意,贻误大明远洋大计。”
“砰!”
一只白玉镇纸被重重地砸在御阶上,碎玉四溅。
朱棣站了起来。那纯粹的数字,和数十万两这个实打实的缺口,直接击中了他核心的利益。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六品编修是不是用了死囚,他在乎的是,兵部那套庞大臃肿的旧例,正在死死卡着他远洋取金的脖子。
“好一个祖宗成宪!”朱棣的声音冷得掉渣,“拿祖宗的规矩,填你们自己的私囊,还要在这金銮殿上教朕怎么做皇帝吗?”
谭修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想要伸手去抓掉在地上的笏板,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
“谭修竹,停职反省。革去兵部现任官阶,交大理寺核查旧账。”
两个大汉将军大步走上殿,一左一右架住谭修竹。其中一人伸手,直接摘掉了他头顶的乌纱帽。那件被他细细浆洗、没有一丝褶皱的官服,此刻在地上拖拽出一道滑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