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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依然站在那张巨大的耗材图旁,面无表情。
兵部的旧例防线在皇权的震怒下彻底崩塌。在这片冷寂的朝堂上,他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刺穿了体制,正式确立了自己对预算实务的核心掌控权。
御阶的阴影侧方,萧仲仪穿着一身暗色的深衣,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的目光在那张对比图和林长风的脸上来回移动。这个叫陈长生的年轻人,没有动用任何朝堂人脉,仅凭几本枯燥的数字和走火入魔般的算力,就精准地切中了皇帝的逆鳞,把一个根深蒂固的兵部侍郎掀翻在地。他对这种纯粹的数据绞杀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震惊。
退朝后,内廷的暖阁里。
几份关于南线试航和今日朝会奏对的密折摆在案头。萧仲仪拿起朱笔,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去多余的红墨,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写着陈长生名字的那份折子末尾,停顿了一下。他脑海中复盘着这个人对数字的完美算计,手腕微沉,隐晦地批注了六个字:
“可用不可亲近”。
这不仅是对其能力的定性,更是一种高维的防备。皇权巨眼在确认这个工具锋利无比的同时,已经将对他的警惕性拉到了最高。
退朝的钟鼓声在紫禁城上空回荡。
林长风跨出金銮殿高高的门槛。早春的阳光照在白玉石阶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在他周围,下朝的百官像躲避瘟疫一般,纷纷加快脚步绕开他,主动拉开了几丈远的物理距离。没人愿意和一个用数字杀人、手段如此酷烈的新贵走得太近。
他顺着石阶走下,在宫门外的广场上,遥遥望见了同窗顾无咎以及几个相熟的翰林清流。
顾无咎站在一根石柱旁,原本正与同僚说话,余光瞥见林长风走来,立刻闭上了嘴。他看着这个曾经在会馆里同吃一碗面的兄弟,下意识地攥紧了空空如也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寒门士子间的情谊,只剩下对这种“市侩账法”毫不掩饰的鄙夷,以及深藏在眼底的一抹畏惧。
林长风没有停下脚步去打招呼。他收回视线,低头理了理领口上的青色盘扣。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在这一刻,那种游离于大明体制之外的孤独感,在他的周身彻底凝固成型。
京师外城,一处供军汉和脚夫歇脚的喧闹酒肆。
油腻的桌子上摆着几碟残羹和散乱的酒碗。马云章解开了衣领,喝得脸色发红。他用力拍着桌子,口沫横飞地对几个相熟的校尉吹嘘着。
“我跟你们说,那暗巷里的死马,绝对有蹊跷!那味道我熟,是南方造船底营的防潮药味儿。这可是几千里外的物件儿,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的马缰绳上?肯定是南方那烧不毁的妖骨在作祟!”
角落的阴影里,柳寄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常服,默默地剥着一粒花生。
他的听觉自动过滤了酒肆里嘈杂的划拳声,将马云章口中的“防潮药味”和“南方”几个字死死咬住。
脑海中,断裂的线索开始重新接驳。他回想起晏流筝在雪地里断绝的气味,再联想到刚刚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的南线海贸重组。他的思维在特务的直觉中飞速运转,将防潮药材和资金流向串联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文官的口水仗,顺着那股只有猎犬才能嗅到的残味,悄然越过了朝堂上的权斗,死死锁定了南京龙江排会刚刚建立起来的那条庞大的资金通道。
手指微微一用力,“咔”的一声轻响,花生壳被碾得粉碎。柳寄遥将手按在了腰间那把未出鞘的绣春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