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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的雨,落在午门外的青石砖上,砸出细碎的白沫。
阴冷的风裹挟着水汽顺着宽大的袖口往里钻,将排队候朝的百官冻得有些佝偻。谭修竹却站得笔直。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此刻泛着一种异常的红晕,仿佛皮肉下烧着一把火。他停下脚步,低头将官服胸前的鹭鸶补子一点点抹平,手指顺着领口的缝线用力压了两下,将其拽得没有一丝褶皱。
“谭大人今日这气色,是有本要奏?”旁边一名御史拢着袖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谭修竹将手拢回腹前,隔着厚厚的布料,能摸到怀里那本硬邦邦的伪账。“老祖宗的规矩,总得有人出来正一正。”他只回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但挺起的胸膛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已经给了清流言官们一个明确的信号。
队列后方,林长风穿着不起眼的从六品青色官服,站在四品以下官员的人群里。他没有撑伞,任由帽檐上滴下的水珠打在肩膀上。他的视线穿过前面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谭修竹那随着步伐微微耸动的肩膀上,双手依旧笼在袖中,眼皮耷拉着,像是个还没睡醒的闲吏。
与此同时,紫禁城深处,东厂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萧仲仪靠在太师椅里,左手拿着一把小银刀,右手捏着一颗岭南贡上来的红橘,慢条斯理地将橘皮完整地剥下来。
“督主,这是下头刚送来的急递。”一名小太监弓着腰,双手举着一张小纸条递到案几上,“昨夜三更,工部小吏薛铁寒冒雨去了谭府,在外头跪了半个时辰,被骂出来了。”
萧仲仪停下手里的银刀,眼皮都没抬,只用指尖挑开那张纸条。他的目光在“截获账本”、“顺滑无阻”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太顺了,就像是有人故意把一块肥肉塞进了饿狗的嘴里。
他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齿间咬破果肉,汁水泛起一丝酸涩。萧仲仪扯过案上一块铜镇纸,轻轻压在那张纸条上。“留档,不用报给谭大人。”他的声音在暖阁里显得有些空洞。他倒要看看,这个名叫陈长生的新贵,到底在万岁爷的红线边上挖了多大一个坑。
卯时的钟声沉闷地敲响。
宫门大开,百官鱼贯涌入金銮殿。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大殿内特有的沉香气味混合着潮湿的人气扑面而来。
风向在无声中发生了变化。林长风刚走到自己站立的位置,旁边几名昨日还在与他核对工程尺寸的工部同僚,立刻不着痕迹地向两侧挪动了脚步。前排的几名郎中甚至微微侧过身子,将后背留给他。
短短几息之间,汉白玉地砖上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人墙,将林长风单独隔绝在一根两人抱拢的金丝楠木柱的阴影里。谭修竹那边则截然不同,几名御史和给事中隐隐以他为中心站定,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方投来审视的目光,那种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高台之上,御座旁的净鞭甩了三下,脆响在大殿内回荡。例行的三件地方州府奏事刚刚念完,甚至没等当值太监开口喊下一项,谭修竹猛地跨出队列。
他的皂靴在金砖上踩出“啪”的一声闷响,双手从袖中抽出那份昨夜熬得双眼通红写就的弹章,高高举过头顶。
“臣工部主事谭修竹,有本死劾!”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带出回音,“臣劾工部同僚陈长生,借先期预算之名,行窃国贪墨之实,败坏朝纲,罪不容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