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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中发出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三名御史立刻出列,跪在谭修竹身侧:“臣等附议!”
朱棣坐在阴影里,手指缓缓摩挲着龙椅的扶手。“你说他贪墨,可有实证?”
“臣有铁证!”谭修竹将手中那本伪账举得更高,“陈长生用所谓‘前置损耗’之法,恶意做平账目。腊月二十,江南运抵通州的三万斤青石与七千斤灰泥,竟在运河段凭空多出半成亏空。此账有江南商盟秦霜迟的流转印鉴为证,物料入库数目与原产地采办数目严重不符,其差额已被其私吞!”
大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屋檐滴水的声音。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在场的人都知道,若是坐实了,陈长生必然是剥皮实草的下场。
林长风被点名,他慢慢从柱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跪下,也没有喊冤,只是从左边袖口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黑木算盘,又从右边袖口掏出一叠薄薄的宣纸。
他向高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口核对菜钱:“既然谭大人拿到了江南商盟的底单,那便最好不过。”他转向当值太监,“烦请公公,调取户部十二月入库底册一验。”
不多时,太监捧着黄册送来。林长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索性蹲在地上,将自己的宣纸与户部底册平铺在金砖上。
“谭大人说我贪墨了那半成亏空。”林长风左手食指压在户部底册上,右手拨弄算盘。清脆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刺耳。“请大人看清,腊月二十这批青石,在户部总册上记录的去向,并非工部的外料大库。”
他捏着一颗黑色的算珠,往上一推:“这批料子,在通州卸货后,是直接走了西华门右侧的第三条夹道。账面上之所以在工部这边留白,不是没交,是交的地方,工部无权记录。”
谭修竹死死盯着地上的账册,眼角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抽搐。他看着林长风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心头那股被复仇压抑的火气直冲脑门。
“一派胡言!”谭修竹指着林长风的鼻子,声音变得尖锐,“江南运来的大料,不入工部大库,能去哪里?你这分明是用首尾不相顾的烂账来搪塞!西华门进去是内廷,你把账往内廷推,死无对证!”
他猛地转过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老臣恳请当庭调阅这批走西华门物料的最终去向明细!老臣今日就算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也要查清这笔糊涂账!”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的呼吸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同时切断。
西华门进去,那是修缮紫禁城内廷偏殿的物料通道。那里的银子和料子,是朱棣绕开外朝百官,从内帑里特批出来的“私房钱”。那是皇权绝对不受监督的逆鳞。
站在一旁的林长风,微微低垂着眼眸。他将地上的算盘捡起来,在袖口的阴影遮掩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弧度。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谭大人心里的规矩,终究是算不透皇家的账啊。”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