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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嘎吱。”
马车车轮碾碎路面薄冰的干涩声,在戌时寂静的北平外城街道上回荡。乔微影签下死契后,林长风便拿着那纸文书走入了风雪。陆路的物流缺口已经被强行撕开,现在,他需要为这套新账法找一个最合适的中层承责人。
内城边缘,一处偏僻昏暗的酒肆。
摇曳的油灯光晕下,空气中充斥着劣质烧酒和熟肉发酸的混合气味。沈怀谦搓着双手,局促地坐在油腻的方桌前。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锦缎长袍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眼睛不时瞥向门外,神情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厚重的防风棉帘被掀开,带着满身寒气和泥点子的林长风走了进来。
在来此的路上,林长风的大脑已经将决策树推演到了极致。江南商盟核心层防线如同铁桶,物理封锁虽现裂痕,但账面上的壁垒依然坚固。想要把刀子捅进去,就必须绕开那些老狐狸,从急于求成的人身上下刀。沈怀谦这种为了挤进上流圈子不惜血本的捐纳官,贪婪且急躁,正是填补制度亏空的最完美耗材。
林长风在长凳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温酒,推向对面:“陆路的运力,我已经解决了。”
沈怀谦的手猛地一抖,刚端起的酒盏洒出了几滴。商盟明明说已经用暗金封死了所有车马,这个年轻的钦差怎么可能在半天之内破局?
“商盟退了,但朝廷的工程不能停。”林长风没有理会他眼底的震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顺势抛出诱饵,“工段拆账,总包切碎。原本商盟独吞的五十万两物资流水,现在账面上空出来了。沈东家,这新法的头口汤,你想喝吗?”
沈怀谦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底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血丝。五十万两的流水,只要稍加运作,从中过手扒下几层皮,那可是几万两现银的暴利。这不仅是钱,更是他向朝廷证明自己办事能力的绝佳垫脚石,足以让他真正在官场站稳脚跟。
“东家,不可……”一直站在沈怀谦身后、佝偻着背的老账房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干瘪的手指扯了扯沈怀谦的袖口,“那拆账法里写得明白,前置损耗由承接方垫付。朝廷这是把天灾折耗的无底洞全推给了咱们。一旦前面有变,这就是个填不满的坑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酒肆里炸响,盖过了角落里醉汉的呼噜声。沈怀谦反手一巴掌抽在老账房脸上,将其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肿。
“老朽腐儒!你懂什么通天富贵!”沈怀谦压低声音咒骂,胸膛剧烈起伏。他彻底将商盟智者们三令五申的集体防守策略抛诸脑后,单方面决定倒向眼前这套看似充满暴利的新法体系。
林长风坐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处,看着沈怀谦因贪欲而扭曲的脸庞。他的目光毫无波澜,就像是在看着一具正在给自己丈量棺材尺寸的尸体。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那份首批“前置损耗”的样板契约,平推到沈怀谦面前。
沈怀谦连具体的折耗分摊条款都没有细看,一把抓起桌上备好的笔管,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他狂热地蘸满印泥,在纸上重重地按下。红色的印泥在粗糙的纸张上洇开,刺眼得像是一滩新鲜的血迹。
“这笔账,够我沈家吃三代了!”沈怀谦握着那份落印的契约,仰起头,发出按捺不住的狂热笑声。
林长风慢慢将属于朝廷的那份正本收拢,声音轻得仿佛直接融化在了门外的风雪里:“是啊,三代都还不清。”
沈怀谦完全没有听出这句评价背后的死气。他小心翼翼地将副本叠好,贴着胸口塞进里衣,还隔着厚厚的绸缎满足地拍了两下,仿佛抱着一块能够光宗耀祖的免死金牌。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死死钉在了新制度清算的中层承责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