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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吸饱了江面的潮气,拍击的声音像是在捶打沙袋,闷钝而没有回音。
“两千两,买你的船,走沉船暗渠。”林长风的语调平得像是在念一串没有意义的干瘪数字。
叶霜迟抛银锭的动作瞬间停住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会票,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林长风的肩膀,落在刚从乌篷船里钻出来的季南絮身上。
“这江面的雾再大,也藏不住死人的血腥味。”叶霜迟的嘴角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大拇指缓慢地摩擦着银锭边缘,“你这趟镖,太沉。”
林长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腕翻转,再次抽出两张面额一千两的会票,准确地叠在刚才那沓上面。
“四千两。”林长风依旧机械地报错着数字,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叶霜迟咬了咬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四千两现银,足够她手下这帮水鬼在岸上吃香喝辣好几年,彻底摆脱刀口舔血的日子。她盯着林长风被防风斗笠遮住大半的侧脸,心里已经开始快速盘算,如果在水上动手,把这头连价都不还的肥羊连人带货一起沉进江底,能有多大的胜算。但林长风掏钱时那种对白银毫无眷恋的麻木感,让她感到一丝没有来由的忌惮。这种不在乎钱的人,往往手里握着比钱更要命的东西。
距离飞鱼暗舵水栈二十里外,清水镇的一处废弃暗码头。
江风里夹杂着浓烈的死鱼腥气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马云章的铁靴重重地踩在一堆散落的铜钱上,鞋底沾满了混着泥沙的黏稠血液。
在他脚下,一个体态臃肿的地下钱庄掌柜正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漏风的倒吸气声。掌柜的胸骨向下塌陷了一大块,显然是被重物狠狠撞击过,但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却还死死捏着半截被撕裂的票据。
马云章蹲下身,没有用手去拿,而是反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用刀尖直接挑起了那半截染血的纸片。他将旁边随从举着的一根松明火把凑近,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纸张边缘那条隐蔽的、类似于水波纹的暗记。
“隐河的银票。”马云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口夹杂着劣质酒气的浊气。
为了找寻那个在京城搅弄风云的妖人痕迹,他在这片江南的水沟里像猎犬一样嗅了半个月。现在,终于让他咬到了一块带血的实肉。这种数额的现银,毫无征兆地汇入底层的走私暗网,绝不可能是普通商贾在做见不得光的买卖。这笔巨款流向了下游最肮脏的泥渠,意味着有真正的高价值猎物,正准备借着这错综复杂的水路强行脱壳。
他站直身体,刀背在掌柜华丽却沾满泥污的衣服上随意蹭去血迹,刀鞘碰撞着大腿侧的甲片,发出一声冷硬的声响。
“让巡船全部起锚。”马云章看着黑漆漆的江面,铁靴在石板上用力碾了碾,将一枚铜钱深深踩进泥里,“不用管官面上那些干净的水闸,把人全撒出去,去堵那些连漕帮都嫌脏的废水道。老鼠被惊了,绝不会走大路。”
飞鱼暗舵的水栈边。走私船停靠在栈桥的尽头。
船体庞大且吃水很深,桅杆上挂着散发着霉味的厚重竹编帆,在夜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长风转过身,对季南絮等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登船。
季南絮背着那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裹,走到搭在船舷的跳板前。她的脚步迈得很慢,但当她的一只脚踏上甲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骨架却在无意识中骤然绷紧了。她双腿微微分开,脚尖紧紧扒住木板的纹理,腰背笔直。那是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军阵死士的绝对防卫站姿,随时准备拔刀或者躲避暗箭。
她刚站稳,视线便像刀锋一样扫过脚下的甲板。右前方有一处刚刚积起来的水洼。季南絮很自然地抬起右脚,用粗糙的鞋底将那一小滩水渍缓慢地向四周抹开,直到水珠完全渗入木板的缝隙。这是为了防止在近身缠斗时,因为脚底打滑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这一连串微小却流畅的动作,完整地落在了站在旁边阴影里的叶霜迟眼中。
叶霜迟搭在腰间短水刃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感受着鲨鱼皮刀柄的粗糙颗粒。普通的逃难者绝不会有这种消除地形死角的本能。她看走眼了,这不是普通的肥羊。
叶霜迟没有出声。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主桅杆下方阴影里的副手乌苍骨。
她缓慢地抬起右手,大拇指越过食指,向下重重地按了三下,随后指尖隐蔽地朝岸边那片半人高的水草丛里点去。
乌苍骨看到手势,眼角的肌肉跳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只是转过身,走向那群正在整理缆绳的水手。他拍了拍其中几个最壮硕的汉子的后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交流,十五个常年负责压阵的核心水匪默默松开了手里的粗绳。他们像融化在江面雾气里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跳板,彻底隐入水栈后方的枯木堆里。
跳板被抽离的时候,失去了十五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整艘船的船头不可察觉地向上浮起了一寸。这细微的物理变化,为这趟驶向黑暗的航程埋下了不可预知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