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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连接的反冲力顺着刀柄传回，林长风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跌坐在满是半尺深积水的底板上。卷刃的朴刀脱手，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泥水点子甩在他的下巴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假船那边传来的木材爆裂声隔着江雾飘进耳朵，混杂着江水倒灌的咕噜声，让狭窄的底舱显得异常嘈杂。

林长风的右手虎口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食指和中指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着。他低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指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一直涌到喉咙口。季南絮那句冷厉的呵斥还在脑子里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割扯他的神经。两百多年结下的冷硬外壳，被这种亲手把同伴推入绞肉机的原罪感生生凿出了一道裂缝。但他没有挪动身体去干呕。底舱浑浊的江水正随着真船的后退不断涌入，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他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长的吞咽动作，把那股酸水连同情绪一起咽回肚子里。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这个局不会烂在自己手里。他木然地抓起飘在水面上的刀柄，撑着湿滑的舱壁重新站了起来，眼神里只剩下评估防线的冷酷。

与此同时，二十丈外的江面上，热浪正把夜雾撕得粉碎。马云章的快船重重撞上了假船的船舷，几块燃烧的碎木板砸落在他脚边。他没有去管脸颊上被火星烫出的燎泡，反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第一个跃上了那艘已经被大火吞噬了大半的废船。

“围死！舱里的人一个也别放跑！”马云章扯着嗓子大吼，靴子踩在发烫的木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几名锦衣卫精锐端着手弩，借着火光向船舱推进。

季南絮站在后半截甲板的火墙边缘。那件印着靖难暗纹的披风已经被高温烤得发黑卷边，领口处的纤维甚至开始冒出青烟。她的左侧眉毛被热气燎焦了一半，眼白被火光映得通红。她端着军中制式的重型连弩，手指被弩弦勒出深深的血槽。机括发出单调的咔咔声，一支短箭穿透浓烟，精准地扎进了一名刚露头的特务咽喉。

弩匣见底了。机括打出两声空响。三名握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从侧面的杂物堆后绕了出来，刀锋倒映着火光。季南絮没有后退，她甚至连丢掉空弩的动作都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桶还在渗漏的火油，毫无波澜地往前跨出一步，一脚踢翻了油桶。油液顺着倾斜的甲板流向火线。火蛇瞬间顺着轨迹反窜上来，爬上了她的麻布裤腿。在锦衣卫惊惧后退的瞬间，她连人带弩，合身扑向了那堆还在燃烧的废旧走私硝盐。皮肉焦糊的味道混合着猛烈的爆燃声瞬间炸开，彻底堵死了马云章向底舱推进的最后视野。

而在火光照不到的江底，暗流正在涌动。乌苍骨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黑色泥团，贴着水底的暗礁，避开了江面上漂浮的带火碎木。江水浑浊不堪，他全靠常年在水下摸爬滚打的本能，顺着真船后退时搅动的水流轨迹，精准地游向了这艘船的左后侧盲区。嘴里咬着的分水刺散发着生铁的腥气，他在水下睁开眼，寻找着那块记忆中常年受潮的底板。

真船的底舱内，江水倒灌的速度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林长风蹚着及膝的黑水，眼睛死死盯着四周舱壁上的吃水线痕迹。借着船舱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发现左后侧的积水面正在以一种违背常规的速度向上鼓起细小的水泡。漂浮在水面上的碎草席和木屑，都在向那个角落打旋。

林长风脑海中迅速调取了这艘船只的结构图。刚才撞击颠簸时，他拔掉了那块软化底板的铁钉，现在水流的压力差表明，有人正在外面触碰那个薄弱点。他抬起头，看向守在楼梯口的叶霜迟。叶霜迟正拔出那把带锈斑的短水刃，拇指缓缓摩挲着刀背，警惕着上方的动静。

“叶当家，别管梯子了。”林长风的声音沙哑却没有起伏，他指了指左后侧一堆盖着破帆布的杂物，“水鬼咬底了。过来搭把手。”

叶霜迟愣了一下，随即蹚着水快步走过来。两人掀开沉重湿透的帆布，露出一台由生铁和硬木打造的压舱重弩。江水已经淹没了重弩的底座，林长风摸索着水下的机括，指挥叶霜迟一起用力，将原本对准侧舷的沉重弩口，一点点扳向左后侧正在冒泡的舱底方位。

就在重弩即将对准的瞬间，整个船体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两里外柳寄遥下达的拦截指令终究还是在水下生效了。隐藏在主河道盲区的重型倒刺铁网在水车绞盘的拉扯下猛然绷紧。由于假船烈火造成的视觉错位，铁网并没有完全罩住真船的去路，但铁网边缘的一排生铁倒刺，依然在水流的推挤下，死死咬住了真船左舷的底骨。

庞大的拉扯力瞬间破坏了真船原本顺流倒退的平衡。船身向左侧剧烈倾斜，底舱的木板发出崩裂的脆响。堆在右侧的两只装满生铁废料的压舱木箱，在重力作用下猛地滑向左侧，带起一排水浪，“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重弩的滑轨上。生铁箱的重量直接压弯了滑轨的外侧金属条，重弩原本调好的仰角被强行压低了三寸。

这三寸的偏差，让弩箭的弹道彻底偏离了左后侧的底板，死死卡在了一个无用的角度上。

“滑轨卡死了。”叶霜迟试着推了一下弩身，纹丝不动，水已经漫到了她的大腿，冰冷刺骨，“得找东西撬开这箱子。”

“来不及了。”林长风看着那个冒泡越来越密集的水面漩涡。他松开握着机括的手，半个身子直接沉进水里，钻到了重弩底座的后方缝隙处。他将后背贴在积水的底舱木板上，双腿蹬住后方的横梁，用右肩硬生生顶住了被压迫变形的底座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