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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暗档司录局。
空气里飘着干涩的松烟墨味和煮糨糊的微酸气味。程怀霜穿着一身没有补子的青袍,负手站在两排高耸的书架中间。他的几根手指因为早年罚抄留下的旧疾有些僵硬,此时正一下下敲击着腰间的木牌。
“从今日起,推行‘密箴统一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档库里回荡,带着机器运转般的滞涩感,“所有卷宗中,凡涉及‘不老’、‘异数’、‘香灰’、‘骨龄’等字眼的,一律用天干地支代号替换。原页拆除,分库存放。”
底层的抄录吏们坐在长条案前,毛笔在纸面划过的沙沙声连成一片,没有人敢抬头。一个年轻的抄吏因为连日熬夜,手腕脱力,一滴黑墨重重地砸在了一页供状的边缘,晕染开一片污迹。
程怀霜的目光落在那摊墨迹上,冷冷吐出几个字:“拖出去,领二十杖。”
两名番子立刻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名抄吏的胳膊,捂住嘴拖出门外。沉闷的板子击打声和压抑的惨叫很快顺着门缝传了进来。整个暗档局的气压降到了冰点,繁重的洗档任务和严苛的罚则,压得每个活人都像木偶般喘不过气。
午时,都察院大堂。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苍白的日光透过大堂的格栅,打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大堂内挤满了各科给事中和六部官员,人群中散发着汗味和潮湿的棉布味。
顾无咎站在人群前列,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几十人联名的弹劾状。在跨出列位前,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理了理头上的乌纱帽。他的手指在帽沿上停顿了半息,试图用这层身份的外壳,来压住胃部因为紧张而泛起的痉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一步跨出,将弹劾状举过头顶:“翰林编修陈长生,不念民生多艰,反以锱铢之学算计天下。南地水患,百姓易子而食,陈长生却以耗损为名,妄扣赈灾粮款!孔孟之道,首在仁政。此等无视民命、钻营铜臭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慰天下苍生!”
顾无咎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随着这番话音落下,大堂内的气氛被瞬间点燃。
“严惩贪官!”
“此等恶贼,当剥皮实草!”
清流官员们群情激愤。步知寒站在顾无咎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握拳,双眼因为连夜熬灯布满血丝,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在祭坛上殉道的狂徒。
林长风独自站在大堂中央的空地上。他的灰布棉袍领口还沾着昨夜风雪留下的水渍。他木然地看着这些狂热的面孔,视线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在昨夜的推演中,他排除了与这群人引经据典的选项。在道德的刑场上,辩论毫无意义。他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将思维完全切换成冷硬的算盘。
林长风伸手探入袖口,抽出昨夜在底库抽出的几本账册,以及连夜誊写的一份长卷。